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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紅酒綠的街市_第318章 工地戲台證同心(1)

清晨,在新界科技園的工地,此處像是總裹著溼漉漉的水泥味,混著遠處海風吹來的鹹腥氣,吸進肺裡帶著點澀。

許峰踩著未乾的泥漿走向圍擋,深棕色的泥漿沒到皮鞋腳踝,褲腳沾了圈土黃,鞋頭還嵌著片碎磚。抗議者留下的傳單被風捲得滿地都是,有的貼在鋼筋上,被露水浸得發皺;有的卡在磚縫裡,邊角翹起像只折翼的鳥。上面“內地資本滾出香江”的黑體字刺得人眼疼,他彎腰拾起一張,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發現排版與父親筆記裡夾著的1970年傳單幾乎一致——連角落的油墨印記都分毫不差,像從同一個模板裡印出來的。他想起父親曾說,這種低劣的煽動手段,就像劣質的油漆,看著刺眼,卻經不住日曬雨淋。

“又是喬治的手筆。”陳宇的對講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他正站在塔吊下面,仰頭望著吊臂上纏繞的標語,紅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廉政公署查到,他昨晚給幾個‘社團’賬戶打了錢,說是‘活動經費’,數額剛好夠僱二十個閒散人員,銀行流水都調出來了。”

這時,許峰望著圍擋外聚集的人群,有人舉著“守護本土產業”的牌子,木杆上還沾著新鮮的油漆,滴在地上成了小小的紅點;有人揣著手縮在角落,眼神卻透著被煽動的茫然,像極了筆記裡寫的“1970年那些被英資當槍使的工人,拿了錢卻不知道為誰賣命”。他從口袋裡摸出塊手帕,擦了擦鞋上的泥漿,手帕上繡著的“許”字已有些褪色。

粵劇培訓班的排練室裡,司徒倩正和滬港兩地的演員們修改劇本。新戲《匠魂》講的是1970年滬港工匠合做木雕屏風的故事,桌上攤著七八版手稿,紅筆圈改的痕跡密密麻麻,有的地方還粘著被撕掉的紙角。其中一段唱詞是她熬夜改的:“鋼是香江鋼,木是上海木,熔成一塊才是路。”唱到這句時,香江演員的粵語唱腔帶著鏗鏘的尾音,上海演員的吳儂軟語裹著溫潤的調子,交織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和諧,像兩汪水流匯進同一條河。排練室的牆上掛著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日排練進度”,旁邊畫著個小小的笑臉。

門被輕輕推開,艾米麗站在門口,辮子上的蝴蝶結歪了半邊,緞帶邊緣有些起毛,手裡攥著張揉皺的威脅信,紙邊都被捏得起了毛:“我在爸爸的公文包裡發現的,夾在雪茄盒下面,煙味都滲到紙上了。上面說要在演出時放鞭炮驚嚇馬匹,讓戲服著火,還標了具體的時間點。”信紙邊緣的火漆印是隻展翅的鷹,爪子抓著橄欖枝,與上次匿名信上的圖案相同。

正好此刻,司徒倩忽然想起爺爺說的“真正的好戲,總能在亂場中見真章,就像當年文化中心的屏風,越是有人拆臺,越要雕得更精,讓那些雜音成了墊腳石”。她接過信紙,指尖觸到艾米麗冰涼的手,便拉著她往屋裡走,“外面風大,進來暖和些”。

她讓演員們暫停排練,轉身走到桌前,提筆在劇本背面寫下新的臺詞:“若有人故意攪場,我們就加段‘雨中對唱’,水袖遮雨,身段穩如磐石,用模樣告訴他們,什麼叫臨亂不驚。”筆尖是新買的狼毫,在紙上劃過格外順滑。窗外的陽光照在劇本上,“滬港同心”四個字被鍍上金邊,像枚未鑄成的勳章,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混著窗外的鳥鳴格外清晰。上海來的老演員湊過來看,指著新寫的臺詞點頭:“這樣改好,既應景,又有風骨,像我們戲曲裡說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工地的臨時戲臺搭在塔吊旁,用腳手架拼出個簡陋的臺子,上面鋪著厚木板,是從附近拆下來的舊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腳手架上掛著紅綢,是附近粵劇班社送來的,邊角有些磨損,卻依舊紅豔,與鋼筋水泥的冷硬形成奇妙的呼應。司徒雄帶著內地工匠們檢查戲臺結構,他是司徒倩的堂叔,剛從上海來香江,藍色工裝外套上還彆著朵塑膠梅花,手裡的扳手轉得飛快,鋼管連線處都加了防滑墊:“保證再吵也晃不了分毫,當年在上海搭戲臺,颱風天裡都能穩住,比這惡劣的天氣都經歷過。”他手裡的扳手敲在鋼管上,發出清脆的迴響,驚飛了簷角的麻雀,鳥糞落在紅綢上,像個小小的墨點,他笑著用抹布擦掉,“沾點土氣才接地氣”。

許峰站在戲臺側方,望著圍擋外漸漸增多的人群。陳宇安排的便衣混在其中,有的穿著工裝褲,褲腳捲到膝蓋;有的叼著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正悄悄用鋼筆在袖口上記錄那些帶頭喊口號的人——他們的站位呈扇形散開,三個人一組互相掩護,與1970年衝擊工地的鬧事者如出一轍,顯然是受過訓練的。“喬治就在對面的茶樓裡。”陳宇的對講機壓得很低,他正假裝繫鞋帶,目光掃過街角那棟騎樓,二樓靠窗的位置有個身影一閃,“他帶著幾個兇徒,手裡有汽油瓶,玻璃瓶在陽光下閃了下,估計是灌滿了東西。”許峰摸了摸口袋裡的傳呼機,金屬外殼被體溫焐得溫熱,他給陳宇回了句“盯緊點,別輕舉妄動”。

演出前的午後,天空突然陰了下來,雲層低得像要壓到塔吊頂,遠處的海平線都隱進了灰霧裡。司徒倩在臨時化妝間裡貼花鈿,鏡子是用工地廢料拼的,幾塊碎玻璃用膠帶粘在木板上,邊緣還纏著布條防割手,照出她身後忙碌的身影——香港的琴師在調絃,二胡的弓毛斷了根,正低頭用膠水粘,嘴裡哼著《分飛燕》的調子;上海的鼓手在試音,鼓面蒙著層薄布,怕聲音太吵驚到旁人,鼓槌上纏著紅布條;連艾米麗都在幫忙整理水袖,指尖沾著的金粉蹭在戲服上,像落了星星,她時不時抬頭看眼窗外,眉頭皺成個小疙瘩,手裡的水袖被絞成了麻花。司徒倩遞過去塊薄荷糖:“含著,定定神,別怕。”

“阿峰說喬治準備用鞭炮製造混亂。”司徒雄走進來,手裡拿著塊防火布料,邊角還帶著線頭,針腳歪歪扭扭的,“這是內地工匠連夜織的,裡面摻了石棉,縫在戲服內襯裡,燒不著,摸起來有點硬,但不影響轉身,你試試。”他拿起布料往司徒倩身上比了比,長度剛好到腰。司徒倩望著布料上隱約的花紋,是香江的紫荊與上海的玉蘭交織,針腳細密得像蜘蛛網,有的地方還繡錯了又拆了重繡,留下小小的疙瘩,忽然覺得這比任何鳳冠都堅實,至少能護住心口的熱氣。她摸了摸布料,轉頭對演員們說:“都試試,安全第一,咱們把戲唱好,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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