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紫禁城。
年節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但一場突如其來的宮變與隨之而來的清洗,如同臘月最凜冽的朔風,席捲了整座皇城,也驅散了所有浮於表面的喜慶與祥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混合著血腥、恐慌與窺探的複雜氣息。巡邏的禁軍比往日多了一倍,鎧甲摩擦聲與整齊的腳步聲在宮牆間迴盪,愈發顯得宮道寂寥,人心惶惶。
然而,在這片肅殺之中,文華殿後方,原本略顯偏僻的集賢苑,卻在短短數日內,悄然換了一副模樣。不再是單純的皇家書庫或女官居所,而是被賦予了新的、帶著微妙分量的職能——“掌書女史”理事起居之所。
苑門內外,灑掃得纖塵不染。廊下新換了防風的絹紗宮燈,庭中那幾株耐寒的松柏也被精心修剪過。正堂被正式闢為“典簿廳”,增設了數排高大的紫檀木書架(尚未填滿),一張寬大的、可供多人圍坐議事的書案,以及專門用來晾曬、修補古籍的長案。東廂房是江雨桐的書房兼日常理事之處,西廂房則存放著她從宮外帶回以及內府陸續調撥來的書籍、輿圖、卷宗。後院的正房佈置成她的寢居,陳設清雅,多用書卷、蘭草點綴,透著濃濃的書卷氣,與妃嬪宮室的奢華迥異。
一切規制,皆比照“正五品、直屬陛下、依外臣禮”的“掌書女史”身份而來,不逾矩,卻也絕無輕慢。內府承辦此事的官員,顯然是得了明確的指示,甚至可能是馮保或高德勝親自打過招呼,用料、用工皆屬上乘,效率奇高。
辰時,太和門常朝。
雖然年節未過,又經宮變,但常朝並未取消,只是氣氛格外凝重。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許多人臉上猶帶著驚魂未定的餘悸,或努力掩飾的忐忑。安王叛逃、勾結邪術、衝擊宮門,如同投入滾油鍋的冷水,炸得朝野上下人仰馬翻。這幾日,錦衣衛和東廠的人馬頻繁出入各衙署乃至某些官員府邸,帶走了數位與安王過往甚密或是在兵部、京營有嫌疑的官員,更是讓所有人都夾緊了尾巴,說話行事無不倍加小心。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皇帝在朝會尾聲,以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提及“為彰文教,啟迪東宮,朕特設‘掌書女史’一職,秩正五品,直屬朕躬,掌理宮藏典籍,備顧問,侍講讀”時,引起的波瀾反而被那場未散的腥風壓下了許多。
大多數人低眉垂目,心中雖有各種思量——有對女子擔任此等要職的不以為然,有對“直屬陛下、依外臣禮”這特殊待遇的揣測,更有對那位江氏女背景(護持太子之功、太后嘉許、乃至隱約傳聞的帝眷)的衡量——但此刻,誰也不敢、不願去觸皇帝的黴頭。安王的前車之鑑血淋淋地擺在眼前,皇帝昨夜剛以鐵腕清洗了逆黨,此刻正需彰顯權威、穩定人心,提拔一個“有功”、“有才”且背景相對“乾淨”(無外戚之憂)的女子擔任文職,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被解讀為一種“沖喜”或“轉移視線”的政治姿態。
只有幾位素以“耿直”聞名的御史,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就“女史”職權、女子干政等老生常談的問題說些什麼,但目光掠過御座上面無表情、眼神沉靜的年輕帝王,又瞥見前排幾位閣老、尚書皆眼觀鼻、鼻觀心,毫無出列反對之意,那點兒勇氣便迅速消散在喉嚨裡。罷了,非常之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太后都“嘉許”了……
於是,這道在平日足以掀起軒然大波的任命,在此刻詭譎的朝局中,竟以一種近乎“順利”的方式,被朝臣們心照不宣地、沉默地接受了。至少,在明面上如此。
散朝後,徐光啟與李敏達並肩走出太和門。李敏達低聲道:“元輔,陛下此舉……倒是出人意料,又似在情理之中。只是,這位江女史日後身處宮闕與前朝之間,怕是……”
“慎行兄,” 徐光啟目視前方,聲音平穩,“陛下經此一事,心志愈堅。設立此職,一為太子,二為典籍,三為身邊有個可諮議文墨、又無須顧慮太多之人。江氏女有功有才,身家清白,太后首肯,陛下信重。於公於私,眼下看,並非壞事。至於日後……”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宮裡的水,從來就沒清過。是福是禍,端看個人造化,也看……時勢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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