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蹄踏碎了官道上的霜雪,也踏碎了時間的流逝。從保安州到京師,六百里官道,在林鋒然率領的兩千鐵騎亡命般的賓士下,被瘋狂地壓縮著。人歇馬不歇,每到一處驛站,立刻換乘早已備好的、口吐白沫的健馬,將幾乎癱軟的坐騎拋在身後。乾糧就著雪水胡亂塞進口中,咀嚼都嫌浪費時間。只有每次換馬的短暫間隙,才能靠著冰冷的拴馬石喘上幾口灼熱的粗氣。
林鋒然感覺不到疲憊,或者說,那強行提神的藥力、胸中焚心的焦慮、以及對太子狀況無法言說的恐懼,已經壓過了肉體的一切感知。他整個人彷彿化成了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弓弦,或者一柄出鞘後便再無迴路的利劍,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力,都匯聚在“向前”這一個念頭之上。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雷鳴般的馬蹄聲、和自己胸膛裡那擂鼓般的心跳。眼前不斷閃過的,是洛兒蒼白帶血的小臉,是雨桐決絕而沉靜的眼眸,是慈寧宮佛堂那跳動的、詭異的燭火。
他不能停,不敢停。每一次心跳的間隔,都彷彿在損耗著千里之外太子那微弱的生機。
“陛下!前面是涿州!過了涿州,再有一百二十里便是京師!” 張溶沙啞的聲音在風中斷續傳來,這位年輕的將領同樣滿面風霜,嘴唇乾裂出血,但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涿州……離京師已經不遠了。但天色,已從清晨跑到了午後,又從午後,跑進了這冬日短暫的白晝盡頭。西邊天際,只剩下一抹慘淡的、彷彿凝固血痂般的暗紅。
“不停!直接穿城而過!” 林鋒然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命令。涿州城門守軍早已被這卷地而來的鋼鐵洪流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開啟城門。兩千騎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毫不停留地刮過古老的街道,驚起一片雞飛狗跳和無數驚惶的面孔,只留下漫天煙塵和隆隆遠去的蹄聲。
馬匹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即使不斷換乘,最好的戰馬也開始口吐白沫,踉蹌倒地。不斷有騎士因為戰馬失蹄而摔落,但立刻被同伴拉上副馬,繼續前行。隊伍如同經歷了一場慘烈廝殺的傷兵,在不斷減員,卻依舊向著目標亡命突進。
林鋒然能感覺到座下黑龍駒的顫抖,這匹萬里挑一的神駒,此刻也到了強弩之末。他俯身,貼在它汗溼的脖頸上,低聲道:“老夥計,再撐一會兒……就快到了……到了京師,朕給你用最好的草料,讓你歇個夠……”
黑龍駒彷彿聽懂了,發出一聲沉悶的嘶鳴,四蹄再次發力,竟然又快了一分。
然而,就在這爭分奪秒的亡命賓士中,林鋒然並不知道,就在他剛剛掠過的涿州城內,一處看似尋常的客棧二樓,一扇虛掩的窗戶後,一雙陰沉的眼睛,正目送著這支瘋狂趕路的騎兵消失在南方官道的盡頭。
窗後之人,面容普通,衣著尋常,唯有一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其乾淨。他輕輕關上窗戶,回到桌邊。桌上攤開著一幅簡陋的北直隸地圖,上面用硃筆標記著幾個點:保安州、紫荊關、居庸關、京師……以及剛剛被劃掉的“涿州”。
“一天一夜,六百里……這位小皇帝,對自己夠狠,對將士也夠狠。” 他低聲自語,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他提起筆,在地圖上的“京師”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寫下一個字——“癸”。
“傳信給‘守靜’先生,就說……金鱗已脫水,正向龍門。網,該收了。” 他對侍立陰影中的一個模糊身影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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