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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真實見聞錄_第31章 獨自帶娃的女人(2)

沒有刻意強調她眼角的細紋,沒有放大她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也沒有突出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樣式陳舊的灰綠襯衫。畫面中央,是她的臉,一個側面。鉛筆的線條異常簡潔,卻精準地捕捉到了她微抿的唇角,和那個因為長期抱孩子而習慣性微微前傾的脖頸弧度。最讓她心頭巨震的,是那雙眼睛。

映真用筆很輕,只在眼窩處鋪了薄薄一層灰調子,卻在那片灰色之上,用更細、更堅定的筆觸勾勒出眼神的方向。那眼神是向下的,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沉靜和收斂,彷彿總在看著什麼近處的東西。然而,就在這沉靜的眼眸深處,在瞳孔聚焦的邊緣,映真用筆尖極其細膩地點染出一些細碎的、跳躍的光點。這些光點極其微小,像是散落在深藍天鵝絨上的鑽石塵屑,若隱若現。它們並不明亮奪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是從一片沉寂的深海底部,頑強地透射出來的、來自遙遠星辰的微光。

沈青梧的指尖冰涼,微微顫抖著,幾乎不敢去觸碰那單薄的紙頁。她死死地盯著畫中那雙眼睛,那裡面被映真捕捉到的、她自己早已遺忘的微光。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又幹又澀,每一次艱難的吞嚥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感。她猛地低下頭,視線狼狽地逃離那張畫,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湯碗。碗裡只剩下一點渾濁的湯底和幾片零星的蔥花,模糊地映出她此刻扭曲變形的倒影。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砸落,在渾濁的湯麵上濺開一個小小的、迅速擴散的漣漪,又消失不見。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聲音在寂靜的店裡顯得格外響。

“阿姨?”映真帶著點困惑和擔憂的聲音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您……不喜歡嗎?”

沈青梧猛地搖頭,動作幅度很大,束得緊緊的髮髻都有些鬆動了。她不敢抬頭,只是胡亂地用手背在臉上飛快地抹了一下,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溼意。“沒…沒有,”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畫得…畫得真好。”她強迫自己抬起頭,努力想對女孩擠出一個表示讚賞的笑容,但嘴角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那笑容顯得極其彆扭和脆弱。

映真似乎鬆了口氣,但看著沈青梧通紅的眼眶和強忍的表情,她明亮的眼睛裡也掠過一絲無措和茫然。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目光移向沈青梧旁邊那個塞得快要爆開的巨大帆布包,又看看她身上那件舊得發白的綠襯衫,眼神里多了些懵懂的、對這個複雜成人世界的不解。

沈青梧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裡翻湧的酸脹感。她避開映真探究的目光,動作有些慌亂地開始收拾自己面前的東西。她把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重新背到肩上,勒得單薄的肩膀微微下沉。她站起身,走到櫃檯前。王伯正低著頭,用一塊半乾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鋥亮的不鏽鋼收銀臺面,彷彿對剛才角落裡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王伯,結賬。”沈青梧的聲音還有些不穩,但已竭力恢復了平靜。

“六塊。”王伯頭也沒抬,報出價格,手裡擦拭的動作沒停。

沈青梧從褲兜裡掏出一箇舊舊的、邊緣磨損的棕色零錢包。她開啟拉鍊,裡面是疊放得整整齊齊、但面額都很小的紙幣和一些硬幣。她仔細地數出六塊錢,放在櫃檯上。然後,她的手指頓了頓,又從那疊錢裡,抽出一張嶄新的、顏色格外鮮亮的五十元鈔票。這張票子在她那些舊舊的零錢裡顯得格格不入,像不小心混入灰燼的火星。她猶豫了一瞬,指尖在那張嶄新的鈔票上摩挲了一下,隨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把它輕輕壓在了剛才那六塊錢的上面。

“這個……”沈青梧的聲音很輕,幾乎像耳語,目光卻投向還坐在窗邊、有些不知所措地抱著速寫本的映真,“給映真,買點……新的顏料吧。”

王伯擦拭檯面的手終於停了下來。他抬起眼,那雙閱盡世事的、有些渾濁的眼睛先是落在櫃檯上那疊錢上——六塊舊鈔上面,壓著那張嶄新的、格外耀眼的五十元。然後,他的目光緩緩抬起,落在沈青梧臉上。沒有驚訝,沒有疑問,也沒有客套的推拒。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裡面沉澱著太多沈青梧看不懂的東西。那目光在她洗舊的綠襯衫領口、在她明顯哭過而微微紅腫的眼眶、在她因為揹負重物而微微塌陷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

幾秒鐘的沉默,像被拉長的橡皮筋。店裡只有老舊冰箱壓縮機啟動時沉悶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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