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娘親,爹又被陛下拖去砍頭啦!/第20章 山雨欲來(1)
娘親,爹又被陛下拖去砍頭啦!_第20章 山雨欲來(1)

秋意,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凜冽如刀的北風過後,驟然深濃得化不開了。寒意不再是悄無聲息的滲透,而是化作有形質的實體,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硃紅的高牆,浸透雕樑畫棟的每一道縫隙。相府庭院中,最後幾片頑固地掛在枝頭的梧桐殘葉,也終於抵擋不住這徹骨的寒意,在某個無聲的夜晚,打著旋兒,紛紛揚揚地飄落,厚厚地覆在青石板上,被偶爾穿廊而過的、帶著哨音的冷風捲起,發出沙沙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碎響。天空總是陰沉著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琉璃瓦的飛簷,厚重得透不出一絲天光,彷彿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水汽的髒棉絮,沉甸甸地懸在每個人的心頭,連呼吸都帶著一股蕭索的、混合著泥土和腐爛草木的溼冷氣息。

清韻軒內,地龍早已燒得旺旺的,上好的銀霜炭在鎏金獸首銅爐裡靜靜燃燒,驅散著試圖從窗縫門隙鑽入的刺骨寒意。沈清弦裹著一件用整張雪狐腋下軟皮縫製裡襯的雪青色素面錦緞斗篷,臨窗而坐,手中捧著一個鏨刻著纏枝蓮紋的紫銅小手爐,爐體溫熱,卻似乎暖不透她指尖的冰涼。她的目光並未落在窗外那片蕭瑟的、連鳥雀都銷聲匿跡的庭院景緻上,而是有些空茫地落在虛空中某一點,彷彿在穿透這重重屋宇,窺探著外界正在醞釀的驚天波瀾。自那日她在荷花池畔,以“孩童夢魘”為掩護,將驚瀾那駭人聽聞的預言——關於地底礦坑、血腥標記與“叛徒”的囈語——看似無意實則有心地點給父親之後,相府內的氣氛,便陡然變得更加凝滯、更加緊繃,彷彿一張拉滿了的、弦絲幾乎要崩斷的強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危險氣息。

父親沈文淵的書房松濤齋,幾乎成了府中一處生人勿近的禁地。往日還能借著送公文、回話等由頭靠近的幕僚清客,如今都被各種不動聲色卻不容置疑的理由攔在了外面。除了他絕對心腹、如同影子般存在的長隨沈忠,以及掌管著相府內外庶務、面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的管家沈福,能夠悄無聲息地進出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門傳遞訊息外,其餘人等,連大氣都不敢朝那個方向喘。沈文淵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直至深夜,方能聽到那標誌性的、沉穩卻比往日更顯沉重的腳步聲踏入府門,而更多的時候,則是徹夜不歸。即便回來,也多半是直接扎進書房,通宵達旦,松濤齋窗欞內透出的燈火,常常頑強地亮至東方既白,與天際那抹魚肚白悄然相接。沈清弦偶爾在晨起請安時,於壽安堂的廊下遠遠望見父親匆匆而過的身影,只見他眼下的青黑愈發深重,如同墨染,面容憔悴,顴骨微凸,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銳利與沉冷之色卻比以往更甚,彷彿有兩簇幽暗的、壓抑著滔天巨浪的火焰在靜靜燃燒,那是高度專注、運籌帷幄、決斷驚天大事時才有的神情。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無形的、幾乎令人窒息的低氣壓,讓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噤若寒蟬,連平日裡最跳脫的小廝,經過鬆濤齋附近時,都不自覺地放輕腳步,縮起脖子。

沈清弦知道,自己投出的石子,已經激起了千層浪,甚至可能已經引發了海底的暗湧。父親顯然已經從她提供的、看似零散實則指向性極強的線索中,拼湊出了極其危險的訊號,並且正在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緊鑼密鼓地部署應對。然而,具體進展如何,掌握了哪些足以定鼎乾坤的關鍵證據,下一步又將如何落子,是隱忍待發還是雷霆一擊,她一概不知。這種置身於風暴眼中心,能清晰地感覺到四周狂風呼嘯、巨浪滔天,烏雲壓頂,電閃雷鳴已在雲端醞釀,卻偏偏看不清具體情形、猜不透父親手中利劍何時斬下的狀態,最是煎熬人心。

她只能更加謹慎地約束清韻軒上下,嚴禁任何人多嘴多舌,打探訊息,行事比往日更加低調。她自己則深居簡出,連每日去壽安堂給母親請安的路上,都儘量揀選人跡罕至的小徑,避免與父親或其他房人有任何不必要的照面。她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教導驚瀾和明月身上,試圖從他們偶爾流露的、不同尋常的隻言片語或莫名的情緒波動中,捕捉更多關於未來的碎片。驚瀾自那日昏睡醒來後,似乎心神損耗過大,變得異常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抱著膝蓋,蜷縮在窗邊的軟墊上,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彷彿蘊藏著無盡風雪的天空,一坐就是大半天,黑曜石般的眸子裡,沉澱著與年齡絕不相符的、濃得化不開的憂懼與一種近乎悲憫的蒼涼。明月則變得格外黏人,夜裡時常被噩夢驚醒,哭喊著“大鳥黑色的翅膀蓋住了天,看不見太陽”,需要沈清弦或乳母將她緊緊摟在懷裡,柔聲哄上許久,那小小的、冰涼的身子才能漸漸停止顫抖,重新帶著淚痕入睡。孩子們身上愈發明顯的不安,如同不斷敲響的、一聲急似一聲的警鐘,重重地撞在沈清弦的心上,讓她心中的那根弦,也越繃越緊,幾乎到了極限。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得可怕,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彷彿要砸到屋脊上,空氣中沒有一絲風,是一種死寂的、令人胸悶的壓抑。沈清弦正強迫自己靜心臨摹一幅工筆花鳥,畫的是雪中寒梅,試圖借那料峭枝頭一點孤傲的紅,來鎮住紛亂的心緒。突然,林嬤嬤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與某種“果然如此”的釋然表情。她屏退了屋內伺候的丫鬟,湊到沈清弦耳邊,氣息急促地低語道:“小姐,方才老奴去大廚房取晚間的點心,碰巧遇見沈福管家身邊那個機靈的小廝雙喜,他偷偷扯住老奴的衣角,壓低聲音說,老爺今早天不亮,宮門剛開時就進宮去了,至今未回。而且……聽說昨夜京畿戍衛營有不同尋常的調動,雖然動靜不大,刻意掩著,但幾個關鍵的城門和通往城外的要道,都增派了生面孔的悍勇兵士,盤查也比往日嚴了許多,尤其是……通往西邊玄妙觀方向的那條路,幾乎可算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了!”

沈清弦執筆的手一頓,一滴飽滿的濃墨“啪”地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刺目的汙跡,恰好染髒了那朵剛剛畫好的、孤零零的梅花。她緩緩放下筆,心卻猛地提了起來,撞得胸口生疼。父親凌晨入宮,至今未歸!京畿衛戍秘密調動!重點盤查玄妙觀方向!這些跡象串聯起來,只指向一個可能——父親已經掌握了某種關鍵證據,甚至可能已經向陛下密奏,並且開始採取預防性措施了!目標直指玄妙觀後山!直指王明遠與那黑衣人的秘密會面地點!風暴,真的要來了!而且比預想中更快,更猛!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對林嬤嬤吩咐道:“知道了。吩咐下去,今晚各處門戶早些落鎖,巡夜的婆子家丁加倍,燈籠火燭都要仔細檢查。沒有我的吩咐,清韻軒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尤其是驚瀾和明月,務必看緊,絕不能離開院子半步。若有任何可疑動靜,立刻來報我。”

“是!老奴這就去嚴令下去!”林嬤嬤神色凜然,深知此刻非同小可,連忙應聲而去。

屋內重歸寂靜,但沈清弦卻再也無法靜心習字。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帶著不祥氣息的空氣湧入。她望著灰暗得令人窒息的天色,心中念頭飛轉。父親動手在即,王明遠絕非束手就擒之輩,其背後勢力盤根錯節,在朝在野經營多年,一旦狗急跳牆,會做出什麼瘋狂之舉,誰也難以預料。相府,尤其是她這個屢次“巧合”地觸及核心的相府千金,以及那對身懷異能、已成為某些人眼中釘肉中刺的龍鳳胎,必然會成為某些人眼中欲除之而後快的首要目標!

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清韻軒必須如同鐵桶一般。

就在這時,外面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蹄鐵敲擊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清脆而驚心的“噠噠”聲,速度極快,最終戛然而止,顯然是停在了相府正門方向。緊接著,是門房略顯慌亂的、沉重的開門聲和幾聲壓得極低的、聽不真切的急促對話。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沉,提到了嗓子眼!是父親回來了?還是……宮中來人了?是吉是兇?

她凝神細聽,但那聲音隔著重重院落,模糊不清。這種未知的、懸而未決的等待,最是磨人意志。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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