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極率先開口,聲音清朗,蘊有一股無形的威壓,顯然動用了某種皇室秘傳的“龍吟”類音攻技巧,雖不傷人,卻能震懾心神,先聲奪人:“夏王邀約,論道燕然,孤心甚慰。方今神州板蕩,禮崩樂壞,正需撥亂反正,重定綱常。夫治國之道,首在正名,次在復禮,三在行仁。名不正則言不順,禮不復則上下失序,仁不行則百姓離析。此乃三代相傳之王道,亦是放之四海而皆準之正理。”他目光掃過林楓,“不知夏王,於北地所行新政,以功利為先,以奇巧為尚,以嚴法為繩,可曾慮及王道根本?可曾顧及千年禮法?長此以往,國雖富而德衰,兵雖強而民怨,豈非捨本逐末,飲鴆止渴乎?”
此言一齣,直指北夏治國理念核心,言辭犀利,氣勢逼人。臺下觀禮者中,不少崇尚儒學計程車人微微頷首,面露贊同之色。王清嵐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林楓並未立刻反駁,而是等皇甫極話音落定,山風稍歇,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並不高昂,卻異常沉穩凝實,彷彿與腳下山石融為一體,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晉王所言王道,乃治平世之良方,林某不敢或忘。然則,方今之世,是平世否?皇綱解紐,諸侯裂土,異族環伺,百姓倒懸。此乃危世,乃至亂世!當此之時,空談‘正名復禮’,如同以華服美玉饗餓殍,以清談玄理御豺狼。北夏所為,非棄王道,乃因時制宜,以‘經世致用’為先!”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臺下眾人:“何謂經世致用?急百姓之所急,解生民之倒懸,聚富國強兵之力,御外侮而安內壤!北夏新政,均田令使耕者有其田,免賦減役令使民力得蘇,軍功授爵令使勇士效命,工坊革新令使物阜民豐,百家錄用令使人盡其才……此間種種,或許有違某些‘古禮’,或許顯得‘功利’,然則,並冀數百萬百姓得以溫飽,數十萬將士得以衛國,百工技藝得以發揚,此非大仁?此非大德?若仁德只存於經典高閣,而不能化為百姓手中粟、身上衣、宅前安寧,此仁德,是真仁德否?”
這一番話,立足現實,鏗鏘有力,將“功利”與“仁德”重新定義,立刻引起了臺下不少務實派和寒門出身者的共鳴。嚴慎之微微頷首,公輸銘眼中露出讚許。
皇甫極面色不變,淡淡道:“夏王巧言。然治國非一時一地之效,需慮及長治久安。北夏重法,幾近苛刻;重工巧,使民趨利;重功勳,恐啟驕兵悍將之漸。且孤聞夏王自身,修行之法別出一格,似欲兼修肉身神魂?須知陰陽有別,剛柔難濟,此乃修行界共識。強行為之,恐有損道基,甚或……動搖國本之氣運。此非孤危言聳聽,夏王身系北夏安危,當慎之又慎。”
話題終於引向了最敏感的雙修問題,也隱隱指向林楓個人修為與國運的關聯。王清嵐適時介面,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夏王雄才大略,妾身欽佩。然修行之道,關乎個人壽元神通,亦關乎一方氣運流轉。妾身不才,略通風鑑之術。觀北夏氣運,雖蓬勃上揚,然其根基處,似有剛猛過甚,陰陽微瑕之象。或與夏王所修之法有關。妾身妄言,若夏王能導氣運歸於中正平和,引修行合於天道自然,則北夏之福,天下蒼生之幸也。”她這番話,以關心國運、悲憫蒼生的姿態說出,更具迷惑性和殺傷力,將林楓的個人道路與北夏的國運安危直接掛鉤。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低聲議論。許多人對修行與氣運關聯之說將信將疑,但王清嵐“風鑑之術”的名聲在外,由不得人不重視。南疆代表、西域僧侶等人,也都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清虛子道長眉頭微皺,欲要開口辯駁。林楓卻輕輕抬手,制止了他。
林楓看向王清嵐,目光平靜無波:“王妃風鑑之術,林某亦有耳聞。然氣運之道,玄之又玄,豈能僅觀表象而定論?北夏氣運,起於微末,聚於萬民,行於新政,其性自然昂揚進取,難免予人‘剛猛’之感。此非瑕疵,實乃生機!至於林某所修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論道臺邊緣,面向雲海,緩緩道:“天下修行之路,莫非前人所闢。前人可闢,今人為何不可?肉身蘊無窮神藏,神魂藏大千世界,二者同出一源,皆秉天地造化而生,為何定要割裂?陰陽互根,剛柔相濟,方是天地至理。林某所探求者,正是打破藩籬,尋一條陰陽相濟,體用不二之新路!此路或許艱險,或許孤獨,然若能成,非但於林某個人有益,或可為天下修行者,開一扇新窗,添一種可能。此與北夏求新求變、務實開拓之精神,一脈相承!若因懼難、因守舊,便止步不前,畫地為牢,豈是修行真意?豈是治國正道?”
話音落下,他身上並無強大氣勢爆發,但那股堅定、自信、勇於開拓的意念,卻彷彿與燕然山勢隱隱相合,形成一種無形的感染力。不少年輕修士,眼中露出思索與嚮往之色。
“好一個‘陰陽相濟,體用不二’!”一聲略顯生硬的讚歎響起,竟是那西域僧人鳩摩羅什。他雙手合十,看向林楓,“夏王氣魄,令人心折。我金剛寺亦有‘樂空雙運’、‘即身成佛’之法,講究肉身與佛性兼修,與夏王所言,雖有不同,理卻相通。可見大道三千,未必只有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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