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眼眶微微發潮，卻也讓人頭腦愈發清醒。小結巴的肩傷還沒好利索，繃帶從短打的袖口露出來，白得刺眼，可他半點不在意，興奮得像只剛出籠的小鳥，在船頭跑來跑去，腳下的船板被踩得“咚咚”響。他一邊跑一邊結結巴巴地喊：“三哥！咱……咱這是真的自由啦？再也不用躲……躲孫傳芳的兵了？”我抬腳輕輕踹在他屁股上，笑著罵道：“自由？早著呢！南京那邊答應的賞金還沒到手，杜閻羅欠咱們的賬還沒割清，孫傳芳的脖子還硬得很，沒吃著教訓——自由，得等咱們把這些賬都一筆一筆收完了，才算真的來！”

他被我踹得一個趔趄，踉蹌著站穩，卻咧開嘴笑得開心，露出一口被海風吹得發白的牙，眼裡閃著光，用力點頭：“那……那咱就——收！好好收！把欠……欠咱們的都收回來！”說完，他又跑到船邊，蹲下身，伸手去觸碰海水，指尖剛碰到水面，就被凍得一縮，卻還是笑得合不攏嘴，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沈青禾靠在桅杆上，紫色的貂斗篷被風掀起一角，像一面迎風招展的紫旗，在開闊的海面上格外顯眼。她抬手把被風攪亂的捲髮攏到耳後，指尖劃過耳墜上的珍珠——那是和我脖子上這串成對的“辟邪符”，是她在我潛入督軍府前親手給我戴上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海風拂過水麵，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眼神里帶著幾分堅定：“上海我有相熟的人，都是靠得住的，到了那邊，錢、新的身份、落腳的鋪面，都能安排妥當，保準萬無一失。李三，你先前答應我的‘名分’，現在該兌現了吧？”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串，珍珠圓潤光滑，觸感溫潤，心裡泛起一絲暖意，臉上卻笑得吊兒郎當：“名分給不了你，這亂世裡，名分太束縛人。不過位置倒有一個——‘燕子成衣洋行’二掌櫃，管賬的活兒，你最拿手，幹不幹？”她挑了挑眉，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快步走上前來，伸手過來，指尖輕輕劃過我胸前的望遠鏡鏡筒，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又很快消失。“成，”她點點頭，眼裡藏著笑意，還有幾分默契，“我管賬，把咱們的家業守好；你管看路，把前面的風險都掃清，咱們分工明確，合作共贏。”

船行十里，海霧漸漸升了起來，像一匹被撕亂的白棉紗，輕飄飄地從海面漫過來，越來越濃，把遠處的天津衛、陰森的督軍府、那座空蕩蕩的死牢，還有沒來得及用上的斷頭臺，一併裹進乳白的霧氣裡，模糊了蹤影。我回頭望了一眼，再也看不見岸邊的影子，可腦海裡卻彷彿清晰地看見——孫傳芳在那座空牢裡，用槍管狠狠戳著牆壁，“砰砰”作響，戳得火星四濺，嘴裡還不停罵罵咧咧，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冰冷的牆壁上；杜閻羅在病房裡換藥，大夫小心翼翼地揭開紗布，露出猙獰的傷口，他疼得冷汗直流，卻死死咬著牙，不發出一點聲音，牙咬得咯吱作響，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滿是恨意；南京那邊的“青鸞”，正守在電報機旁，眉頭緊鎖，手裡攥著電報紙，遲遲等不到我送去的真圖，急得團團轉，來回踱步；紅槍會的“鐵算盤”，在油燈下撥著算盤，珠子打得噼啪作響，聲音清脆，心裡已經盤算好，要藉著孫傳芳受挫的勢頭，揭竿而起，推翻這壓迫人的世道……

霧越來越濃，像給這腐朽的舊世界蓋了一層厚厚的白布，把所有的骯髒、壓迫與不公都蓋在底下。只等著我們這些“燕子”，帶著熱血與烈火，在這白布上寫下新的黑字，開闢出一片新的天地。風穿過霧氣，帶著幾分寒意，卻也吹來了自由的氣息，吹得船帆微微晃動，也吹得我們心裡的鬥志愈發旺盛。

我抬手拿起望遠鏡，對著霧中隨意掃了一掃——鏡筒裡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見，可我的腦海裡卻彷彿閃出了無數種可能：熱鬧繁華的上海碼頭、藏在暗處的槍火與暗哨、沉甸甸的金條與銀元、燈紅酒綠的租界舞廳、橫跨江河的鐵橋、街頭巷尾的叫賣聲……這些畫面像一扇扇虛掩的門，都在等著我們去找到鑰匙，一一推開，去書寫屬於我們的故事。

我“咔噠”一聲合上鏡蓋，聲音清脆，打破了霧中的寧靜。回身對著廣闊無垠的大海伸了個懶腰，渾身的筋骨都舒展開來，積攢的壓力與疲憊消散了不少，然後放聲大笑：“江湖再見！老子去也——”我的笑聲洪亮，帶著幾分灑脫，幾分豪邁，還有幾分對未來的憧憬。

笑聲被海風撕得支離破碎，散成無數細小的鹽粒，落在翻滾的浪濤上，閃了一下，就消失不見了，彷彿從未出現過。烏篷船在霧中越來越小，像一滴墨汁滴在宣紙上，慢慢暈開，最後變成一粒小小的墨點，緩緩融進遠處日出時分的金海之中，與霞光融為一體。船槳划水的聲音漸漸遠去，只留下一片茫茫白霧，還有海面上輕輕晃動的漣漪。

後來，天津衛的老人常坐在城門樓子下，圍著炭火盆，給來往的年輕人講起當年的事，語氣裡滿是懷念與敬佩。他們說，南門菜市場那面寫著燕子的空牆，三十年都沒刷過漿——那用煤灰畫的燕子，越擦越清晰，線條愈發靈動，彷彿真的活了過來，要從牆上飛出去。每逢雪夜，就有人看見一個揹著望遠鏡的影子，在城牆的屋脊上一閃而過，動作輕得像一片飄落的雪花，快得像逆風的刀刃，悄無聲息，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再後來，上海的《申報》上登過一條不起眼的小廣告，排在分類廣告的角落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燕子眼——專看風水、估行情、尋失物。憑鏡議價，鐵口直斷。地址：法租界霞飛路成衣洋行。”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燕子李三”的記號，“燕子眼”指的就是那架從孫傳芳手裡借來的望遠鏡，不少人循著地址找過去，要麼是來求助，要麼是來結交，都想親眼見見這位傳說中的人物。

又過了些日子，法租界裡多了一位厲害的女掌櫃，總是戴著一對圓潤的珍珠耳環，穿一件華貴的紫色貂斗篷，舉手投足間透著幹練與氣場。她算盤打得噼啪響，分文不差，管賬的本事一流，人稱“沈二孃”。沒人知道她的來歷，只知道她背後有個神秘的靠山，連巡捕房的人都要給她幾分薄面，不敢輕易招惹。有人說，她的靠山就是“燕子眼”的主人，兩人配合默契，把成衣洋行打理得井井有條，生意越來越紅火。

江北的紅槍會，後來突然多了一批嶄新的德國造槍械，個個精良，炮口直指孫傳芳的督軍府，氣勢如虹。據說帶頭把佈防圖送過去的，是個結巴的少年，肩膀上有一道明顯的槍疤，笑起來會露出一口被海風吹得發白的牙，做事卻乾脆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每次都能精準地把物資送到紅槍會手裡，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喊紅槍會的首領“大叔”，喊“沈二孃”為“青禾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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