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我租的那間小閣樓,屋裡又小又暗,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戶透著點微光。小結巴正蹲在煤球爐旁烤手,兩隻手凍得通紅,像個剛從雪地裡撈出來的胡蘿蔔,嘴裡還不住地哈著白氣。見我進門,他立馬站起身,急得直跺腳,雙手胡亂比劃著,說話結結巴巴的:“三……三哥,咋……咋樣了?跟……跟老趙談……談成了嗎?”我把懷裡的油布包往桌上一扔,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油紙包著的醬驢肉遞給他,這是我路過熟食鋪特意買的:“成了!老趙鬆口了,明晚孫府辦訂婚禮,咱就藉著這機會混進去。”
小結巴樂得鼻涕泡都快冒出來了,伸手接過醬驢肉,迫不及待地撕開油紙,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他剛要往嘴裡塞一塊,又突然想起什麼,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眉頭擰成一團,一臉擔心地說:“可……可督軍府裡的佈防圖,咱……咱沒有啊。那地方那麼大,跟個迷宮似的,萬一走……走錯路,撞……撞上巡邏的守衛,可就完……完了。”我笑了笑,走到床邊,彎腰掀開床板,床板下墊著幾層稻草,稻草中間藏著一張卷著的手繪草圖。這張圖是我這幾個月一點點畫出來的,為了摸清督軍府的情況,我藉著送菜、修屋頂、掏陰溝的名義,前前後後把督軍府踩了個遍,哪道牆有裂縫能容人鑽過,哪棵樹的枝椏能搭到牆頭好攀爬,哪條路是守衛的巡邏死角,甚至連哪口井的位置能藏身,全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把草圖鋪開在桌上,順手從灶臺上拿了個煤球壓在圖紙角落,防止它被風吹卷。我用手指著上面的標記,有條不紊地跟小結巴交代:“明晚咱分三步走,一步都不能錯。第一步,老趙帶我從後門進,他在府裡熟,能幫我換上下人的衣服,神不知鬼不覺混進府裡;第二步,你提前繞到府外的馬廄附近等著,等我進府半個時辰後,就去馬廄放火,記住,只燒草垛不燒馬,動靜要越大越好,目的是製造混亂,把府裡大部分守衛的注意力都引過去;第三步,我趁亂溜到露臺,把那架蔡司八倍鏡摘了,然後從東牆的下水洞鑽出來,你提前把黃包車停在東牆外的巷子裡接應我,到時候咱直接拉著車跑,絕對安全。”
小結巴聽得格外認真,使勁點了點頭,把我說的話在心裡反覆記了幾遍,可還是有些害怕,憋得臉紅脖子粗,結結巴巴地問:“要……要是杜閻羅沒被混亂引開,反……反而追出來了咋整?他的功夫那麼好,在天津衛沒幾個人能打過他,咱……咱肯定跑不過他啊。”我拍了拍腰間的布囊,布囊裡裝著我特意從江湖朋友那弄來的五鼓雞鳴香,自信地說:“放心,我早有準備,這裡面是五鼓雞鳴香。這香可不是尋常迷香,點起來之後,香氣能悄無聲息擴散開,就算是大羅金仙聞了也得打盹犯困,杜閻羅再厲害,也是肉體凡胎,照樣擋不住這香的力道。明兒個是小年,咱就讓孫大帥過個睜眼瞎的年,把他的寶貝鏡子給順走!”
半夜,閣樓裡的煤球爐早就滅了,寒氣像潮水似的一點點滲進來,凍得人骨頭髮疼。我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明晚的計劃,一遍遍地過著流程,生怕哪個環節出紕漏。窗外傳來零零星星的鞭炮聲,是哪家心急的人家提前開始祭灶過年了,那聲響喜慶得很,卻襯得這冷清的閣樓更加孤寂。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放著的小懷錶,這是娘留下的唯一物件,也是我這輩子最寶貝的東西。我把懷錶掏出來,輕輕開啟表蓋,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能清晰地看到裡面刻著的“守正”倆字。娘死得早,在我記事起就沒見過她幾面,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只鄭重交代我一句話:“三兒,往後就算再難,就算要靠偷東西活命,偷啥都行,別偷窮人的東西,別丟了自己的良心。”
我暗暗咬牙,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孫傳芳盤剝老百姓,苛捐雜稅多如牛毛,還養著大批兵馬到處作亂,搜刮了那麼多民脂民膏,富得流油。我拿他一副望遠鏡,不算偷,叫“取”,是取他從老百姓身上搜刮來的不義之財,是替那些受苦的百姓出一口氣。可轉念一想,又想起了老趙。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廚子,一輩子勤勤懇懇幹活,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給閨女攢點嫁妝。他本不該捲進這趟渾水,要是因為我這事出了紕漏,被杜閻羅抓住,他一家老小都得遭殃,輕則流放,重則掉腦袋。到時候,我就算拿到了鏡子,良心又能往哪兒擱?
想到這兒,我再也躺不住了,猛地坐起身,披起棉襖起身點亮桌上的油燈。昏黃的燈光瞬間照亮了小半間閣樓,也驅散了些許寒意。我從抽屜裡翻出硯臺,倒了點清水,慢慢研起墨來,墨汁的清香一點點散開。我又拿起一支磨得光滑的毛筆,在裁好的宣紙上,一筆一劃地給老趙寫了張“平安紙”。紙上就寫了幾句實在話,字字千鈞:“今有李三,欲取督軍府蔡司鏡,此事皆由李三一人策劃,與趙大斗無關。若事敗,所有罪責皆由李三獨攬,任憑官府處置,絕不牽連趙家一人一物。立字為據,燕子李三。”寫完後,我把紙放在油燈旁慢慢吹乾,仔細摺好塞進一個空白信封裡,壓在枕頭底下,準備明早路過老趙家門口時,偷偷塞到他家門縫裡。
我望著桌上的油燈,火苗忽明忽暗,映得我的影子在斑駁的牆面上晃來晃去,像個掙扎的鬼魅。我忽然想起娘說的話,心裡豁然開朗:人心就像一座緊閉的宅子,外面圍著高牆,鎖著大門。有時候,要想撬開別人的宅門,得先撬開自己心裡那扇門,想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不能做什麼,守住自己的底線,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做接下來的事。
天矇矇亮的時候,窗外泛起了魚肚白,巷子裡傳來了早起賣早點的吆喝聲。我洗漱完畢,從箱子最底下翻出一件乾淨的青布長衫——這是我特意為了進督軍府置辦的,雖然不算華貴,卻是我為數不多的體面衣服,看著乾淨利落,能幫我裝成府裡的下人,給自己套上一身“人皮”遮人耳目。我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小盒捨不得用的頭油,倒出一點抹在手上,往頭髮上仔細抹了抹,用梳子把頭髮梳得鋥亮,一絲不亂。我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努力擠出一個吊兒郎當、毫不在意的笑容,可眼底的血絲卻藏不住,那是熬夜盤算和心事重重堆出來的疲憊。
這時,小結巴在門口探了個腦袋進來,凍得鼻子通紅,小聲說:“三……三哥,車……車套好了,就停在巷口,我還……還買了兩個熱乎的煎餅果子,你……你先墊墊肚子。”我深吸一口氣,把寫好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又把懷錶掏出來,確認它還在走,才重新塞進裡懷貼身放好。最後,我摸了摸腰間的布囊,確認那束五鼓雞鳴香完好無損,才放下心來。
“走!”我沉聲吐出一個字,邁步出門。腳踩在巷口的雪地上,雪渣子被踩得“咯吱咯吱”響,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像是在為即將開始的行動敲起了前奏。燕影探宅這出戲,從這一刻起,正式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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