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歲暮的寒氣像浸了冰的鐵，往人骨頭縫裡鑽。子時的梆子還沒在巷口敲響，督軍府的喧鬧卻先一步被這寒氣攥住，像被一隻浸了冰水的手硬生生擰小了音量。前院的宴會廳裡，紅燭高燒，酒過三巡的軍官們正臉紅脖子粗地划拳拼酒，嗓門喊得震耳，酒氣混著燉得爛熟的肥肉油香，順著半敞的窗縫一股腦鑽出來，燻得院牆外都發膩；後院卻靜得瘮人，雪片簌簌落著，棉絮似的鋪在青磚地上，壓得院角的枯枝彎成了弓，忽然“咔吧”一聲脆響，斷枝墜在積雪裡，那聲響在死寂中盪開，一圈圈擴散，像提前敲響的喪鐘，敲得人心頭髮緊。

我縮在馬廄最暗的陰影裡，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石牆，寒氣透過單薄的夜行衣滲進來，凍得脊樑骨發僵。懷裡卻緊緊摟著那束“五鼓雞鳴香”，黑黢黢的細香棒攥在手裡，糙得硌人，這是我花了三天功夫親手灌的料——先把曼陀羅磨成極細的粉，混著新鮮的鬧羊花汁液調成糊狀，再一點點灌進中空的香棒裡，最後封上安息香的凝脂收味。尋常時候，這東西專蒙那些烈性子的大牲口，只要沾著點菸氣就倒地酣睡。可今夜，這不起眼的細香棒，是我撬開露臺銅鎖的“軟刀子”，更是我能不能從這龍潭虎穴裡活著走出去的保命符。

馬廄裡，那匹東洋純種馬“小黑”正不安地跺著蹄子，蹄鐵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輕響。這畜生通體黑亮，連一根雜色毛都沒有，油光水滑的皮毛在昏暗的馬廄裡泛著光，四蹄踏在積雪上，像四團潑出去的濃墨，正是孫傳芳的心頭肉。平日裡有專人伺候，吃的是精挑細選的草料，喝的是溫過的清水，比府裡不受寵的姨太還金貴。我從懷裡摸出半截凍硬的胡蘿蔔，在手心裡反覆蹭了層細鹽——這是我前些日子摸清的，小黑最愛的吃食。果然，鹽粒的鹹香剛飄開，它就嗅到了，耳朵“唰”地豎起來，不安的跺蹄聲瞬間停了，腦袋順著香味往我這邊探，黑亮的眼睛裡滿是好奇。我順勢往前湊了半步，左手輕輕按住它的脖頸安撫，右手飛快地把早就備好的粗鐵鏈穿過它的嚼子，另一頭悄悄繞在料槽的鐵環上，拽了拽確認拴得又緊又牢——待會兒只要一點火，這畜生受了驚，就得給我當回“雷公”，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才能把守衛的注意力都引過來。

“三……三哥，時……時辰到了。”小結巴的聲音像幽靈似的從馬廄門口飄過來，帶著止不住的顫音，還混著牙齒打顫的輕響。我扭頭，藉著馬廄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看見他縮著脖子貼牆站著，懷裡緊緊抱著火摺子，雙手凍得通紅，嘴唇都紫得發暗。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觸到他衣服上凝結的冰碴子，冰涼刺骨：“別慌，按咱提前排好的鑼鼓點走，錯不了。你在這兒盯著香，燒到剩三分之一就撤，到街口的烤紅薯攤等我。”小結巴用力點點頭，喉結滾了滾，沒敢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把懷裡的火摺子摟得更緊了。

我掏出懷錶——那是娘留下的舊“大八件”，黃銅錶殼被磨得發亮，邊緣還帶著些細微的磕碰痕跡，是我唯一的念想。開啟表蓋時，“咔噠”一聲脆響，在這靜得能聽見雪落的夜裡格外清晰。錶盤上的琺琅指標不偏不倚，指向十一點四十五分，離約定的起事時間還有一刻鐘。我把懷錶揣回懷裡，再抬眼往正樓望去，露臺的漢白玉欄杆旁，那架德國造的雙筒望遠鏡正穩穩架在三角架上，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幽幽的光，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幽靈，正對著我勾手指。我心裡清楚，那東西里藏著孫傳芳駐防江浙的佈防圖，也是我今夜冒險闖督軍府的真正目標。

“嘶——”火摺子被小結巴輕輕吹亮，橘紅色的火苗在他手心跳躍著，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眼裡滿是緊張。我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香束的尾端湊到火苗上，待香頭燃起一點暗紅，立刻移開，一縷烏煙順著香頭冒了起來，帶著股甜膩的悶味，聞著就讓人頭暈發沉。我趕緊把香插進馬槽的縫隙裡，又低頭辨了辨風向，西北風吹得正穩，不疾不徐，煙柱順著風勢，像一條黑色的細蛇，直直飄向正樓敞開的窗戶。按計劃，這香能燃兩刻鐘，足夠讓樓裡的守衛和孫傳芳的親信們困馬乏，到時候我再趁機潛上露臺摘鏡，定能神不知鬼不覺。

小黑最先中招，吸了幾口帶著藥味的煙氣，先是打了兩個響亮的響鼻，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散開。原本發亮的眼睛漸漸眯了起來，眼皮越來越沉，蹄子也開始發軟，往旁邊晃了晃。可脖頸上的鐵鏈拽得緊，它掙不脫，急得直噴白氣，鼻孔裡的熱氣混著藥煙，在雪夜裡凝成一團團白霧。我上前一步，伸手順著它的鬃毛輕輕撫摸，指尖觸到它溫熱的皮膚，能感覺到它身體裡的躁動漸漸平復：“兄弟，對不住了，委屈你這一回。等事成了，我給你帶最甜的糖塊，讓你吃個夠。”它像是聽懂了我的話，又像是被藥勁徹底困住，漸漸安靜下來，只是偶爾甩甩尾巴，蹄子還在輕輕打著顫。

確認小黑不會再鬧出動靜，我貓著腰，像只蓄勢的狸貓似的躥出馬廄，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到聲音。貼著牆根的陰影慢慢滑到假山後，這裡是我提前踩好的觀察點，藏在假山的凹陷處，既能俯瞰整個北院，又不會被巡邏兵發現。時間像是被凍住的粥，走得又慢又粘，每一秒都熬得人心裡發慌。雪片落在臉上，先是涼得刺骨，接著化成冰涼的水珠，混著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裡，冰得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我抬手抹了把臉，把雪水和汗水一併擦掉，目光緊緊盯著正樓的露臺，不敢有半分鬆懈。

“當——當——”十二點的更鑼準時在府外敲響，沉悶的聲響剛在夜空裡散開，前院突然“砰”的一聲炸鍋！不是我預想的草垛方向，是老趙那邊！他按約定點燃了廚房後棚的柴堆，棚子裡堆著的都是乾燥的柴火和松油，遇上火星瞬間就燃了起來，藉著呼嘯的西北風，“轟”的一聲就躥上了房簷，紅彤彤的火苗像餓極了的舌頭，瘋狂地舔舐著黑沉沉的夜色，把半邊天都映紅了。驚呼聲、叫喊聲、器皿摔碎的聲音瞬間此起彼伏地湧了過來，亂成一團。

“走水啦——快救火——”“拿水桶來！快！晚了就燒到庫房了！”崗樓裡的探照燈立刻被火場的紅光吸引，兩道慘白的光柱“刷”地掃向那邊，在夜色裡劃出兩道亮痕，把火場周圍照得如同白晝。我心裡一鬆，懸著的石頭落了大半：老趙這小子夠意思，火點得又準時又旺，這下該把北院的守衛注意力都引過去了。我悄悄探出頭，瞥見原本守在正樓附近的幾個衛兵，已經開始往火場方向跑，腳步急切。

可沒等我把這口氣松到底，“噠噠噠——”一陣急促的機槍聲突然撕裂夜空，尖銳的槍聲蓋過了火場的嘈雜，讓人頭皮發麻。我心裡猛地一沉，暗道不好，抬頭望去，只見杜閻羅——杜立恆，孫傳芳手下最狠的衛隊長，正站在正樓的臺階上，一身黑色軍裝襯得他臉色愈發陰沉，手裡的盒子槍對著天空連點，聲如洪鐘地吼道：“都別亂！慌什麼！衛隊分兩組，一組跟著副隊長去救火，務必保住庫房；一組嚴守露臺和正樓入口！誰敢靠近望遠鏡半步，格殺勿論！”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混亂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幾分。

這姓杜的反應竟比我預想的快了不止一星半點，果然是隻老狐狸。我眯起眼睛，藉著雪光打量假山到露臺的那段路，原本兩分鐘才慢悠悠過一趟的巡邏兵，如今改成了三十秒一趟，兩人一組，肩並肩往前走，手裡的刺刀在雪光和燈光的映照下閃著寒光，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移動鐵網。我心裡暗叫糟糕，馬槽那邊的藥香效力再過片刻就會慢慢消退，等守衛們緩過神來，再想動手就難如登天了。

沒時間等了！我咬了咬牙，把藏在袖筒裡的細鐵絲順到指尖，那鐵絲是我特意磨過的，前端彎成小小的鉤子，正好能對上銅鎖的鎖芯。我深吸一口氣，貼著牆角的花影，貓著腰慢慢往前蹭，腳步踩在積雪上，只發出極輕的“咯吱”聲。馬槽那邊的五鼓雞鳴香已經燃過半，風裡的甜腥味越來越濃，遠處的幾個衛兵已經開始打晃，有兩個靠在牆根，頭一點一點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顯然是藥勁上來了，困得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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