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秋,漳河的水褪去了夏季的濁黃,清得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鄴城西城校場上,靖安軍的操練聲比往日沉了幾分——郭子儀率朔方軍在魏州與史思明對峙的軍報剛傳至帳中,而建寧王李倓束好的行裝就擺在中軍帳角落,只待擇日啟程赴長安。
吉備建雄就是在這時掀簾而入的。他身著唐軍制式的墨色勁裝,腰間卻仍繫著倭國傳統的櫑具刀,刀穗上的緋紅結繩被風吹得輕晃。往日里總是帶著爽朗笑意的臉,此刻繃得格外緊,他雙手按在膝頭深深一揖,用已十分流利的漢話說道:“殿下,末將吉備建雄,今日有一事相求。”
李倓正對著河北道輿圖標註魏州防線,聞言抬眸:“建雄不必多禮,有話但說無妨。”
“末將自天寶十四載隨遣唐使團入唐,至今已逾五載。”吉備建雄直起身,目光掃過帳壁上懸掛的《唐軍陣法圖》,那是他每日臨摹的物件,邊角已被指尖磨得起毛,“當初離國時,吾王親囑我‘習唐之良法,歸以興邦’。如今在靖安軍習得弩陣戰術、攻防之法,又得見殿下治鄴之策,自覺學業已成,懇請殿下允我辭唐歸故國。”
帳外的秋風卷著幾片落葉撲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李倓放下手中的狼毫,仔細打量著眼前的青年。五年前在洛陽鴻臚寺初見時,吉備建雄還帶著倭國武士的生澀,漢話都說不利索,如今站在帳中,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間盡是沙場歷練出的沉穩。他想起去年冬日,史思明部將崔乾佑襲擾鄴城西門,正是吉備建雄率五十輕騎,以唐軍“回馬箭”之法繞後突襲,硬生生將叛軍逼退三里。
“你在倭國的家人,怕是早已盼你歸鄉了。”李倓的聲音裡帶著暖意,“你的請求,我準了。只是此時郭帥在魏州與史思明對峙,鄴城防務雖有清鳶主持,你這一走,帳下又少一員猛將。”
吉備建雄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急切:“殿下若留我,我便即刻撕了歸鄉的書信!只是……”他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家書,信紙邊緣佈滿褶皺,“家母已年逾六旬,信中說‘望見兒歸,死而無憾’,末將實在……”話未說完,聲音已有些哽咽。
“忠孝難兩全,我懂。”李倓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歸心似箭,我怎會強留。只是你這一去,山高水遠,不知何日再能相見。”
這話剛落,帳簾被再次掀開,郭清鳶端著一碟剛烤好的麥餅走進來,聞言便笑:“我當是誰惹殿下煩心,原來是建雄要走。這有什麼好愁的,他日倭國派武士來援,你們自然能再聚。”她將麥餅放在案上,推到吉備建雄面前,“這是用新收的麥子做的,你帶上路上吃,也嚐嚐鄴城的收成。”
“王妃所言極是。”吉備建雄放下麥餅,再次跪地,額頭觸地,“末將歸鄉後,必面見吾王,力陳大唐忠義之德與叛軍之禍。如今安史之亂未平,中原烽火未熄,若陛下應允,末將必率倭國最精銳的武士來唐助戰,與殿下共守河山!”
李倓連忙俯身將他扶起,目光灼灼:“建雄有此心,我代靖安軍弟兄謝過。但我送你的,不止是一句囑託。”他轉身走到帳角的兵器架旁,取下一把通體黝黑的弩箭——這弩比尋常唐軍所用的臂張弩更輕便,弩身刻著細密的雲紋,機括處鑲嵌著銅釘,正是他命工匠改良的“建寧弩”。
“此弩名為建寧,是我參照西域弩機與唐軍制式改良而成。”李倓拉動弩弦,只聽“咔嗒”一聲輕響,機括便穩穩鎖住,“上弦只需半柱香,射程比尋常弩遠三十步,且能連發三矢。你帶回倭國,既能護自身周全,也讓天皇看看大唐的軍工之術。”
吉備建雄雙手接過弩箭,只覺入手沉甸甸的,不僅是弩的重量,更是情誼的分量。他摩挲著弩身上的雲紋,喉結滾動:“殿下厚贈,末將無以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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