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一夜沒睡,趴在書桌上,看著窗外的雪慢慢把院子染成白色。路燈的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像撒了一層碎鹽。她想起以前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總是覺得冬天特別冷,冷得連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可現在,有了那麼多人的關心,她卻覺得冬天更冷了 —— 因為她知道了溫暖是什麼感覺,知道有人陪在身邊是什麼滋味,所以再也不想回到冰冷的狀態,可那些閒言碎語,卻一次次把她往冰冷的深淵裡推,讓她連伸手抓住溫暖的勇氣都快沒了。
週三下午的陽光總帶著種溫吞的暖意,透過市圖書館三樓閱覽室的落地窗時,被窗外層層疊疊的香樟葉篩成細碎的金斑,輕飄飄落在靠窗的長桌上。桌上攤著幾本攤開的練習冊,一支支筆隨意擱著,還有半杯冒著熱氣的蜂蜜柚子茶 —— 那是林諾晨今早帶來的,此刻茶溫早已涼透,杯壁凝著的水珠順著杯身滑下,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淺痕。
葉瑜把厚重的歷史筆記本攤開在桌面,指尖剛觸到夾在頁間的銀杏葉書籤,目光就不自覺飄向了斜對面的林諾晨。林諾晨坐著的姿勢很僵,背脊挺得筆直,卻沒半點往日里的精神氣。她面前攤著一本物理必修三,書頁停留在第三章動量守恆的例題上,可那支被她攥在手裡的黑色水筆,已經整整十分鐘沒動過了。筆桿上印著的小熊圖案被她的指腹反覆摩挲,原本鮮亮的黃色漆皮都快被蹭得發暗,連帶著書頁邊緣也被無意識地摳出幾道卷邊,像被揉皺的紙船。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葉瑜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指尖在筆記本上頓了頓,原本想和林諾晨討論上週歷史課上遺留的辛亥革命影響問題,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清楚記得,前幾天林諾晨還不是這樣 —— 上週二的學習小組,她還搶著把物理練習冊攤在桌中央,踮著腳湊到白板前,拿著紅色馬克筆在上面寫寫畫畫,聲音清亮得能蓋過窗外的蟬鳴:“你們看這個碰撞問題,只要先確定系統動量守恆的條件,再分步驟列方程,其實超簡單的!” 那時候她的劉海剛被妹妹林諾曦剪過,短短地貼在額前,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亮晶晶的眼睛,說起解題思路時,嘴角還會不自覺向上揚,連眉梢都帶著雀躍。
可現在,林諾晨的劉海已經長長了,軟趴趴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雙眼睛,只能看到她微微抿著的嘴唇,顏色有些蒼白。剛才王桂軒開玩笑說 “諾晨你上次講題的樣子,跟咱們物理老師似的”,話音剛落,林諾晨的肩膀就下意識地縮了縮,像被什麼東西驚到似的,手裡的筆差點掉在桌上,她慌忙用另一隻手接住,頭埋得更低了,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敢往這邊掃。
“諾晨還是這樣……” 葉瑜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桌面說話,同時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王桂軒。她的指尖剛碰到王桂軒的校服袖子,就看到他手裡轉得飛快的筆頓了一下,筆桿在指間滑了半圈,“嗒” 地輕敲在數學練習冊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
王桂軒立刻會意,轉著筆的手慢了下來,目光悄悄朝林諾晨那邊瞥了一眼。他的眉頭不自覺皺了皺,平時總帶著笑意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條直線。“上週還搶著講物理題呢,現在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的聲音也放得很輕,手指無意識地在練習冊上畫著圈,“上次模擬考之後,她不還說要幫我補動量那塊的知識點嗎?我昨天問她題,她就只說了句‘我不會’,頭都沒抬。”
王桂軒說著,又忍不住看了林諾晨一眼。他記得上週模擬考出成績那天,林諾晨的物理考了全班第二,比他高了整整二十分。當時他還拍著她的肩膀調侃 “你這是偷偷報了補習班啊”,林諾晨當時笑得眼睛都彎了,把自己的錯題本遞給他:“哪有,就是最近刷題多了點,這本錯題本你拿去看,裡面有我整理的易錯點。” 可現在,顧言澄早上特意整理好的數學公式表放在兩人中間的桌角,公式表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好了重點,連林諾晨之前總記混的三角函式誘導公式都用熒光筆標了出來,可林諾晨只是在顧言澄把公式表放下時,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紙邊,就飛快地收回了手,像碰到了什麼燙人的東西。
顧言澄把公式表推得離林諾晨更近了些,指尖在紙頁邊緣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垂下來的髮梢上。陽光落在她的髮間,能看到幾縷細軟的碎髮微微晃動,他忽然想起上個月,林諾晨還抱怨過劉海太長擋眼睛,拉著妹妹林諾曦在宿舍裡剪劉海,結果諾曦手一抖,把她的劉海剪得參差不齊。當時林諾晨對著鏡子氣呼呼地跳腳,嘴裡唸叨著 “林諾曦你這手藝,還不如樓下理髮店的學徒”,可轉頭又把自己的零食分給諾曦一半。而現在,她的劉海已經長到能遮住眼睛,卻沒再提過要剪,連平時總愛紮起來的馬尾,也鬆鬆地垂在肩頭,髮尾有些凌亂。
“應該還在在意那些閒話。” 顧言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的語氣,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公式表上的一道劃痕 —— 那是上次林諾晨借他的公式表時,不小心被筆尖劃到的,當時她還愧疚地用修正液塗了好久。“那天放學我聽見有人議論,她攥著書包帶的手都白了。”
葉瑜和王桂軒的動作同時頓住,不約而同地看向顧言澄。葉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下意識地往林諾晨那邊挪了挪椅子,生怕她們的對話被林諾晨聽到。“什麼閒話?”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有幾人能聽見。
顧言澄的目光暗了暗,慢慢回憶起那天的場景。那是上週模擬考成績出來後的下午,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校門口的香樟樹影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他走在後面,正準備叫住前面的林諾晨,就看到不遠處站著兩個女生,正對著林諾晨的方向小聲議論。“你看林諾晨這次物理考那麼好,肯定是抄的吧?” 其中一個女生的聲音不算大,卻足夠讓走在附近的人聽見,“她以前物理也就中等水平,這次突然考第二,還搶著在學習小組講題,說不定是提前知道答案了。” 另一個女生跟著附和:“就是啊,我上次還看到她考試的時候往旁邊看呢,指不定就是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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