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雪總來得猝不及防,細碎的雪粒撞在教學樓三樓的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淺白的痕,像誰用指尖在玻璃上劃開的霧。林諾晨把下巴抵在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筆尖懸在一道解析幾何題的輔助線旁,視線卻不受控地越過前排同學的後腦勺,追著顧言澄的身影 —— 他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藍白校服,袖口沾的雪化了,在深色布料上暈出一小片溼痕,懷裡抱著一摞剛收齊的物理作業本,走路時脊背挺得很直,髮梢上還沾著顆沒化的雪粒,像頂了顆小小的珍珠。
“這道題的輔助線,我還是沒找對。” 顧言澄的聲音突然落在耳邊,帶著點認真的困惑,他把自己的練習冊推過來,上面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線條,顯然試了好幾次。林諾晨立刻回神,指尖蹭過練習冊邊緣泛黃的紙頁,把自己的草稿本往他那邊挪了挪 —— 紅筆標畫的輔助線從橢圓的兩個焦點延伸出去,與切線形成清晰的直角,旁邊還用藍筆寫了行小字:“用離心率 e=c/a,結合勾股定理簡化”。她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剛描過的字帖,這是她以前躲在出租屋做題時練出來的,那時候沒人陪她說話,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能讓她安心。
顧言澄湊過來細看,額前的碎髮垂下來,掃過練習冊的紙頁。林諾晨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著室外雪後的清冷氣息,像冬日裡曬過太陽的舊書。她突然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 那時候她總縮在教室最後一排,校服的拉鍊拉到頂,把半張臉埋在衣領裡,下課鈴一響就攥著書包帶往校外衝,像在躲避什麼洪水猛獸。直到九月末的那個週末,她剛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陽臺,就聽見樓下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探頭往下看時,看見父母提著兩個舊行李箱站在單元門口,媽媽的頭髮比記憶裡白了些,紅著眼眶朝她揮手,爸爸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草莓硬糖,是她初中時最愛的那種,糖紙在陽光下泛著紅光。那天晚上,媽媽抱著她哭了很久,說 “對不起,讓你和諾曦受委屈了”,她靠在媽媽懷裡,第一次覺得出租屋的牆好像不再那麼冷。
後來顧言澄找她組隊做物理實驗,是在十月的一次班會後。他手裡拿著實驗通知單,站在她課桌旁,手指緊張地攥著紙邊:“老師說兩人一組,你…… 你願意跟我一組嗎?” 那時候班裡沒人願意跟她組隊,大家都覺得她 “孤僻”“不好惹”,只有顧言澄站在她面前,眼神乾淨得像剛落的雪。從那以後,週末他會約她和諾曦去圖書館,會記得她對芒果過敏 —— 有次班級訂水果,他悄悄把她那份芒果換成了蘋果,放在她抽屜裡,上面貼了張便利貼:“芒果容易過敏,吃蘋果吧”;會把自己的筆記按顏色標好重點,在 “洛倫茲力”“電磁感應” 這些難理解的公式旁畫簡易示意圖,比如把磁場畫成帶箭頭的磁感線,像小孩子畫的太陽光線。就連總跟她拌嘴的諾曦,也開始每天早上把熱牛奶塞進她書包,牛奶瓶外面裹著兩層紙巾,怕燙到她的手。
“新年去看煙花嗎?” 顧言澄突然問,手指在草稿本邊緣輕輕敲著,節奏有點像小時候玩的跳房子游戲。林諾晨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筆桿 —— 最後一次看煙花還是小學六年級的除夕夜,父母帶著她和諾曦去市中心的廣場,諾曦嚇得躲在她懷裡,用手捂住耳朵,煙花在頭頂炸開時,爸爸笑著按下了相機快門,照片裡她的嘴角沾著糖葫蘆的糖渣,眼睛亮得像星星。可這溫暖的回憶裡,突然插進一道刺眼的畫面:小學四年級的那個夏天,老舊居民樓的電線短路,火苗從廚房的窗戶竄出來,她被困在房間裡哭,是小小的顧言澄衝進來,拉著她的手往門外跑,路過客廳時,一塊燃燒的木板掉下來,他下意識地把她往身後護,胳膊被火星燙出一道紅印子。後來顧言澄醒來,卻說自己是 “不小心碰倒了熱水壺”,醫生說可能是火災時的濃煙影響了記憶,從那以後,林諾晨再也沒敢提過那場火,她怕戳破他平靜的生活,更怕他知道自己是為了救她才受傷。
“我……” 她剛要點頭,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壓低的議論聲,像冰錐般扎進耳朵裡。
“你看她現在跟顧言澄走那麼近,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說話的是張琪,班裡的文藝委員,總穿著款式新穎的外套,頭髮燙成卷卷的羊毛卷,此刻正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手裡把玩著一支銀色的鋼筆,眼神斜斜地掃過林諾晨的後背。她旁邊站著兩個女生,一個是她的同桌李萌,扎著高馬尾,正用手捂著嘴笑;另一個是隔壁班的王倩,留著齊劉海,手裡拿著本時尚雜誌,翻頁的動作故意做得很大聲。
“可不是嘛,” 李萌接話,聲音拔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讓林諾晨聽見,“我聽我表姐說,她初中在城郊的那個中學打架,把人腦袋都打出血了,最後還是她爸媽來學校賠錢才了事的。顧言澄知道嗎?別到時候被她騙了。”
王倩也湊過來,用雜誌擋著嘴,語氣裡滿是譏諷:“你看她跟林諾曦越長越像,該不會是偷偷去整容了吧?林諾曦可是咱們學校的校花,她倒好,天天跟在諾曦身邊,湊著想沾光呢!”
林諾晨的手指猛地收緊,筆桿硌得指節泛出青白,指腹甚至能感覺到塑膠筆殼的紋路。她的後背僵得像塊木板,能感覺到那三道視線像針一樣紮在她的校服上,帶著探究、鄙夷,還有一絲看好戲的惡意。周圍的同學好像也聽到了議論,有的假裝低頭做題,眼角卻偷偷往這邊瞥;有的乾脆停下筆,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聲音像一群嗡嗡的蚊子。
“別理她們,閒的。” 顧言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點安撫的意味。他從桌子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杯溫水遞給她,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到心裡,像一小塊暖玉。林諾晨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他的手指有點涼,大概是剛從外面回來。可她卻笑不出來,低頭盯著草稿本上的橢圓圖案,初中那個下午的畫面突然像潮水般湧上來 —— 那天也是這樣冷,她剛從文具店買完鋼筆,就看見三個男生圍著諾曦,把她的書包扔在地上,課本散了一地,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還踢了踢諾曦的鞋子:“你姐不是很能打嗎?讓她來啊!” 諾曦嚇得眼淚直流,卻還攥著她的衣角喊 “不許你們說我姐”。她衝上去推開那個男生,抓起地上的鋼筆就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筆尖的金屬涼意透過校服袖子傳過來,她喊 “再欺負她我就死在這裡”,那些男生被她的樣子嚇住了,罵罵咧咧地走了,可後來學校裡就傳開了 “林諾晨是瘋子”“林諾晨打架不要命” 的說法,連以前跟她說話的同學都躲著她。
“諾晨?” 顧言澄的聲音拉回她的神,他皺著眉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擔憂。林諾晨搖了搖頭,把草稿本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杯裡的溫水晃了晃,濺出幾滴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痕。“沒什麼,” 她的聲音有點啞,像喉嚨裡卡了沙,“就是有點冷。” 她不敢看顧言澄的眼睛,怕從裡面看到一絲懷疑 —— 就像初中時那些同學的眼神,也怕自己忍不住提起那場被遺忘的火,怕他知道自己其實是個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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