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三江口還籠罩在一層薄紗似的水霧中。葫蘆醫肆的門“吱呀”一聲開啟，玄真子和玉筍身著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揹著昨日採買的繩索等物，悄然融入了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 兩人步履輕快，方向明確，直指城東外的鷹嘴巖。玄真子神識散佈四周，清晰地捕捉到身後幾十丈外，那個偽裝成漁夫的尾巴不緊不慢地綴著——正是昨日那竹編販子換了個裝扮。 “跟得倒緊。”玄真子傳音，語氣帶著一絲戲謔，“正好讓他回去報信，就說咱們去了鷹嘴巖‘採藥’。” 玉筍微微頷首，同息周天讓她能清晰地共享玄真子探查到的畫面，那跟蹤者小心翼翼又自以為隱蔽的模樣，確實有幾分滑稽。她目光投向遠方那處形似鷹喙、探入江心的黝黑巨巖，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著那張獸皮圖。圖中鷹嘴巖的位置，只有一個簡單的標記，並無“懸壺紋”之類的特殊符號，但昨日她靜心感知時，卻總覺得那裡有某種微弱的牽引。 出了城，江風變得凜冽，帶著刺骨的溼寒。鷹嘴巖附近人跡罕至，只有江水拍打岩石的轟鳴聲。靠近了看，這巨巖更是顯得嶙峋陡峭，佈滿了溼滑的青苔與貝殼殘骸。 按照昨日那老者所言，兩人在鷹嘴巖面向江心的一側，仔細搜尋。果然，在一叢極其茂密、幾乎垂至江面的墨綠色水藻後方，發現了一道狹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裂隙。一股比周圍江水更森寒的氣息，正從裂隙中絲絲縷縷地透出。 “是這裡了。”玄真子伸手探了探那寒氣，指尖瞬間覆蓋上一層薄霜。“寒氣精純，與碧波潭核心區域的相似，但更為稀薄混亂。” 玉筍上前一步，閉上雙眼，全力運轉同息周天，神識如觸鬚般小心翼翼地向裂隙內探去。除了那無處不在的陰寒，她果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與獸皮圖上某處空白區域隱隱共鳴的奇異波動！這波動，帶著點陳年藥渣般的苦澀回甘，並非玄蛇的腥甜，也非潭水的清冽。 “內有玄機。”她睜開眼，肯定道，“非天然形成，似有……人工干預的殘留痕跡。” 玄真子聞言，精神一振。“人工痕跡？莫非真是另一條‘出路’的入口？”他看了看那狹窄幽深的裂隙，又感受了一下那刺骨的寒意，“我先進去探探。” “小心。”玉筍叮囑一句，同時運轉佛元，一股溫和的暖意透過同息周天傳遞過去，護住玄真子心脈，助他抵禦寒氣。 玄真子側身擠入裂隙，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玉筍守在外面，心神卻透過同息效應，清晰地感知著玄真子那邊的狀況。 裂隙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寒氣驟增，巖壁上開始出現詭異的淡藍色冰晶。玄真子催動體內業火根基，周身泛起淡淡暖意，抵消著寒意。同時，他舌尖泛起玉筍傳遞來的那股暖意，帶著一絲檀香般的寧和。 忽然，他腳下一滑，踩入一窪極寒的積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腿部經脈向上蔓延！ 幾乎在同一時間，守在外面的玉筍猛地感覺小腿一麻，一股鑽心的寒意襲來，讓她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她立刻加強佛元輸出，並透過同息，將一股更加精純的暖流反向輸送過去。 玄真子那邊，正運功抵抗寒意的他，只覺得一股熟悉的暖流自丹田升起，迅速驅散了腿部的寒毒，效果比他自己運功快了數倍。他心下一定，繼續前行。 又走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水聲，似乎有地下暗河。同時，玄真子聞到一股極其淡薄的、類似金屬鏽蝕又帶著點腥甜的氣味。 “聞到一股怪味，”他立刻透過同息共享感知，“像是……鏽鐵混著血？” 玉筍接收到這氣味資訊，仔細分辨，眉頭微蹙。這味道……她似乎在哪裡聞到過類似的。是了！當初在薛駝子那裡，他處理某些蘊含金煞之氣的毒草時，會有類似的氣味，但更為純粹。這裡的，則顯得駁雜不純，似乎還混雜了……某種生物腐朽的氣息？ “謹慎，可能有殘存的禁制或……屍骸。”玉筍傳音提醒。 玄真子放慢腳步，指尖凝聚一絲微光，照亮前方。果然，在暗河邊緣的亂石中，他看到了一具半埋在淤泥裡的白骨，白骨身上裹著早已腐爛的布條，旁邊還散落著幾塊黯淡的、刻有扭曲符文的金屬碎片，那怪異的氣味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 “看來，以前也有‘尋路者’。”玄真子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金屬碎片，“這符文……不似近代風格，倒有些古意，與黑煞教的邪門路子也不太一樣。” 他嘗試用神識探查碎片，卻被一股頑固的陰煞之力阻擋。 “嗝——” 一聲輕微的飽嗝不受控制地從他喉間溢位。並非故意，而是玉筍在外部，試圖透過同息周天輔助他衝擊那陰煞阻擋時，體內氣機自然流轉所致。一股凜冽的蒜煞之氣隨之瀰漫在這狹窄的空間裡。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蒜煞之氣觸碰到金屬碎片上的陰煞之力，竟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那頑固的阻擋如同冰雪遇陽般，迅速消融了一小部分！ 玄真子趁機將神識探入，瞬間捕捉到一些殘缺的畫面片段：滔天的洪水、掙扎的人影、一種試圖“懸壺濟世”卻無力迴天的悲愴與決絕……以及一個模糊的、與獸皮圖上“懸壺紋”有幾分相似的標記一閃而逝！ “懸壺……”玄真子心中巨震，猛地收回神識。這些碎片，似乎承載著某個上古“懸壺”一脈修士，在此地對抗某種災劫時留下的最後印記！ 他不敢久留，記下位置和特徵，迅速原路返回。 擠出裂隙，重新見到天光，玄真子長長舒了口氣，將裡面的發現告知玉筍。 “上古懸壺修士的遺骸與碎片……”玉筍沉吟，“此地，或許曾是某處應對水患或瘟疫的‘濟世’之所，而非單純的玄蛇巢穴旁路。那‘潭底非唯一齣路’，指的或許不是避開玄蛇，而是指向這處被遺忘的‘懸壺’遺蹟？”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好奇。碧波潭的秘密，似乎比他們想象的更深，牽扯也更廣。那兜帽人指引他們來此，目的究竟為何？ “先回去。”玄真子壓下心中疑惑，“此地不宜久留，需從長計議。順便看看，我們的‘尾巴’有沒有把訊息帶回去。” 兩人悄然離開鷹嘴巖。而他們身後，那片幽深的裂隙依舊散發著森森寒氣，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一段被江水淹沒的古老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