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龍幫的騷擾如同投入江面的一顆石子，漣漪散去後，葫蘆醫肆反倒迎來幾日詭異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三江口特有的、粘稠而壓抑的暗流。各種視線或明或暗地掃過這間不起眼的小店，掂量著那日傳聞中能讓人靈力滯澀的“蒜煞”分量。 午後，玄真子藉口查探碧波潭周邊水文，溜出了醫肆。玉筍知他心思，那日捕捉到的黑煞教氣息如一根刺，紮在兩人心頭。她未加阻攔，只在他踏出門時，淡淡一句：“三丈之限，莫要逞強。” 玄真子背影頓了頓，未回頭，揮揮手融入街上人流。 玉筍垂眸，繼續整理薛駝子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五味輪轉的療法雖暫告段落，但那些藥渣、殘方，依舊蘊含著薛駝子對藥性理解的精髓。她指尖拂過一個裝有“烈焰焚心羹”殘渣的瓦罐，罐身猶帶餘溫，體內同息周天竟自發微旋，舌尖泛起一絲極淡的辛辣。 這同息效應，愈發如呼吸般自然了。 就在她凝神內觀時，醫肆門口的光線一暗。一個佝僂著背、披著厚重蓑衣的身影堵在那裡，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一個乾癟的下巴。 “看病，還是抓藥？”玉筍抬眼，聲音平穩。 那人緩緩抬頭，斗笠下是一雙渾濁卻精光內蘊的眼睛，臉上褶皺深得能夾死蚊子，正是鬼鰩號的黑市掮客，鰩老。 “小老兒……蹭碗水喝。”鰩老的聲音沙啞，像破風箱拉扯。他慢悠悠踱進來，也不客氣，自顧自在唯一的破舊竹椅上坐下，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屋內，在玉筍手邊那瓦罐上停留一瞬。 玉筍未動，只是看著他。 鰩老嘿嘿乾笑兩聲，自己從腰間解下個髒兮兮的葫蘆，晃了晃，裡面並無水聲。“人老了，記性不好。水沒帶。”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視線落在玉筍身上，“女師傅，那日的‘苦寒蒜煞’，可還有富餘？小老兒願出高價。” “不賣。”玉筍回答得乾脆。 鰩老也不惱，渾濁的眼珠轉了轉：“那……換點別的？訊息如何？關於碧波潭，關於那寒水玄蛇的。” 玉筍眸光微凝，依舊不語。 鰩老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帶著一股魚腥和水鏽混雜的氣味：“那玄蛇，每逢月圓前後三日，會離巢至潭底寒晶礦脈蛻皮吸納極寒元氣，其時巢穴空虛，防禦最弱。不過……”他拖長了語調，“巢穴周遭有它佈下的‘玄陰冰魄障’，無形無質，觸之即凍斃神魂，尋常手段難破。” 他邊說，邊從蓑衣內襯小心翼翼摸出一張材質特殊、泛著淡藍幽光的皮卷，並非紙張，倒像是某種水獸的皮膜。“此乃小老兒祖傳的碧波潭水域圖，標有幾處隱秘水道和那玄蛇巢穴的大致方位。雖不精細，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玉筍目光落在那皮捲上，未立即去接。“條件。” “嘿嘿，女師傅是爽快人。”鰩老搓了搓手，“小老兒不要靈石，只要……若二位取得那玄蛇蛻皮，分我三成。另外，若有多餘的‘苦寒蒜煞’，勻我一些便可。” 這時，門外腳步聲近，玄真子回來了。他進門見到鰩老，眉梢微挑，隨即恢復常態，走到玉筍身邊站定，目光掃過那淡藍皮卷。 “鰩老的訊息，價值不菲啊。”玄真子笑道，“只是空口無憑，這圖是真是假，那玄陰冰魄障又該如何破解，總得讓我們心裡有個底。” 鰩老似乎料到有此一問，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皮捲上標註巢穴位置的一個奇特符號：“此乃上古‘懸壺紋’的變體，小老兒年輕時偶得，據聞與破解某些陰寒禁制有關。二位非常人，或可參詳。至於破解之法……”他搖搖頭，“小老兒也不知，只聽聞需至陽至烈之物，或可一試。” 至陽至烈？玄真子與玉筍對視一眼，心中同時閃過“苦寒蒜煞”之名。此物雖以“苦寒”為字首，核心卻是以純陽業火為根底，辛竄霸道，正是陰寒的剋星。 “圖，我們看了。”玉筍終於開口，聲音清冷，“若資訊無誤，取得蛇蛻後，可分你一成。” 鰩老臉上褶皺更深，似在權衡，最終嘆了口氣：“一成便一成！就當結個善緣！”他將皮卷推到玉筍面前。 玉筍並未直接用手去接，而是並指如刀，指尖一縷融合了佛力與細微蒜煞的氣息輕輕點在皮捲上。皮卷微光一閃，那“懸壺紋”符號似乎活了過來，流轉一瞬，又沉寂下去。同時，她透過同息周天，將感知共享給玄真子。 玄真子閉上眼，舌尖彷彿嚐到一股極淡的、深潭寒水的腥甜氣，其中夾雜著一絲令人心悸的陰冷，正是寒水玄蛇特有的氣息！這圖，竟能透過氣息追溯本源？ 他睜開眼，對玉筍微微頷首。 “成交。”玉筍收回手指，將皮卷收起。 鰩老目的達到，也不多留，起身拱拱手，佝僂著背影消失在門外。 醫肆內重歸安靜。玄真子看向玉筍，神色凝重：“圖是真的，那玄陰冰魄障也是真的。鰩老看似吃了虧，但他點名要蒜煞，又提及懸壺紋……恐怕另有所圖。” “無妨。”玉筍目光落在窗外，三江口的水汽似乎更濃了，“彼此利用而已。當務之急，是驗證這‘苦寒蒜煞’，能否破開那冰魄障。” 她說著，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縷凝練如實質、散發著冰寒與辛烈雙重氣息的淡金色煞氣緩緩浮現。同時，她左手凌空一抓，空氣中水汽凝結，化作一面薄薄的、散發著森然寒氣的冰鏡——這是模擬玄陰冰魄障的極寒特性。 玄真子會意，上前一步，右手食指與玉筍的左手食指輕輕抵在一起。同息周天瞬間加速運轉，兩人靈力、神識乃至味覺感知高度同步。 玉筍右手指尖的“苦寒蒜煞”輕輕點向冰鏡。 “嗤——” 一聲輕微的灼響，冰鏡接觸煞氣的瞬間，並未碎裂，而是被蝕出一個極小的孔洞，孔洞邊緣光滑，並無寒氣反噬。更奇特的是，透過同息感知，玄真子清晰地“嘗”到了那冰魄障被破開時，散發出的、一絲類似陳年冰核融化般的“清甜”餘味，轉瞬又被蒜煞的辛辣覆蓋。 可行！ 兩人同時撤力，冰鏡化作霧氣消散。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確認。 月圓之夜，碧波潭，已成必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