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貧尼戒不掉/第91章 酸海行舟記(1)
貧尼戒不掉_第91章 酸海行舟記(1)

墨蘅舟,與其說是舟,不如說是一具被啃噬得只剩骨架的巨獸殘骸,以不知名的黑色骨骼勉強構架出船形。船頭插著的三根肋骨為桅,一張破敗的、帶著陳舊血汙的皮子懸掛其上,便是帆。而驅動這艘亡者之舟的“槳”,更是一絕——竟是一柄碩大無比的骨勺,需兩人合力方能搖動。 “這、這真是……”玄真子面色蒼白地倚在船幫,指尖觸及那冰冷滑膩的骨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體內的糖霜琥珀因驟然脫離相對穩定的百草窟,正在經脈中隱隱躁動,帶來一陣陣冰刺般的抽痛。 “真是個好寶貝!”玉筍雙眼放光,完全無視了那令人不適的材質,她興奮地摸著骨勺的長柄,“用這個划船,到了對岸還能順便撈點酸海里的特產嚐嚐鮮!” 薛駝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把最後一包藥材甩上船:“嚐個屁!這酸海之水,蝕骨銷魂,除了‘噬金蠹’那種怪物,老子就沒見過別的活物!趕緊的,上路!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壽!”他話音未落,自己卻跳下了船,顯然並不打算同行。 玉筍一愣:“薛老頭,你不跟我們一起?” “廢話!”薛駝子瞪眼,“老子是大夫,不是探險家!送你們到這‘廚餘口’已是仁至義盡。前路兇險,你們自求多福吧!記住,若找到饕餮爐心,或許能找到化解你們體內隱患的法子,也別忘了老子要的‘九轉還魂鍋’!”他說完,毫不留戀,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昏暗的甬道盡頭。 船上,頓時只剩下玉筍與玄真子二人,以及一頭被強行拽上船、正不滿地刨著蹄子的瘦驢。 玄真子閉目調息,試圖壓下琥珀的躁動與酸海氣息引發的眩暈。玉筍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和毫無血色的唇,那句“掃地的,你還行不行?”在嘴邊轉了幾圈,最終嚥了回去,化作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開船嘍!” 她抓起那巨大的骨勺,奮力往酸海中一插一劃—— “嘩啦!” 墨綠色的酸水被攪動,濺起幾滴落在船幫上,立刻冒起嗤嗤白煙。小舟猛地向前一竄,旋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開始在原地打轉。 “哎喲!”玉筍猝不及防,被慣性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栽進海里,幸好玄真子即使伸手,用未受傷的左臂一把撈住了她的腰。 入手是熟悉的、帶著點肉感的溫熱。玄真子像被燙到一般迅速鬆開,耳根微紅,強自鎮定道:“此舟……需二人同步。” 玉筍驚魂未定,拍著胸口,眼睛卻亮得更狠了:“同步?這個我在行!來來來,掃地的,我喊口號,一二一,咱們一起劃!” 於是,荒寂的酸海上,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一葉孤舟之上,一個花痴尼姑和一個古板道士,並肩站在船尾,合力搖動一柄巨大的白骨勺。 “一、二!一、二!”玉筍喊得賣力,動作更是大開大合。 玄真子被迫跟上她的節奏,道袍下襬被她大幅度動作帶起的風吹得不斷撲打在他自己腿上,潔癖之心備受煎熬。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兩人距離極近,玉筍身上那混合著藥味、汗味,以及一絲絲頑固醬肉油漬的味道,不斷鑽入他的鼻腔。 “你……慢些。”他忍不住出聲,氣息因體內冰刺般的痛楚和這劇烈運動而有些不穩。 “慢不了!”玉筍鬥志昂揚,“薛駝子說了,這酸海看著平靜,底下暗流多著呢,不快點劃,不知道要被捲到哪裡去!再加把勁,我看前面那塊冒泡的地方,說不定有寶貝!” 果然,不遠處的海面上,咕嘟咕嘟地冒著一連串墨綠色的氣泡,形成一個不大的漩渦。 玄真子凝神望去,神識微探,臉色頓變:“不對!那氣息……是‘噬金蠹’群!快轉向!” 話音未落,那片冒泡的區域猛地炸開,數十隻拳頭大小、形如瓢蟲卻長滿鋸齒口器的暗金色蟲子,嗡地一聲騰空而起,如同一片死亡陰雲,朝著小舟直撲而來!它們複眼猩紅,振翅之聲尖銳刺耳,口中滴落的涎液落入酸海,激起更濃的白煙。 “媽呀!”玉筍嚇得手一抖,骨勺差點脫手。 玄真子強提真氣,左手並指如劍,一道微弱的冰寒之氣射出,瞬間將衝在最前的幾隻噬金蠹凍成冰坨,墜入海中。但他此舉牽動內傷,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下,臉色更白了幾分。 然而,噬金蠹數量太多,前赴後繼。更多的蟲子繞過他的攻擊,撲向船體,開始瘋狂啃噬構成小舟的黑色骨骼!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密集響起。 “我的船!”玉筍心疼得大叫,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掄起那巨大的骨勺就當成了蒼蠅拍,朝著船幫上的蟲群狠狠拍去! “啪!啪!啪!” 她力道驚人,每一勺下去,都能拍扁好幾只噬金蠹,汁液橫飛,濺得船上一片狼藉。有幾滴甚至濺到了玄真子的道袍下襬上,腐蝕出幾個小洞。 玄真子眼角抽搐,看著自己瞬間變得汙穢不堪的道袍和船板,再看著那個揮舞骨勺、狀若瘋虎的尼姑,只覺得道心都在震顫。他咬緊牙關,再次催動法力,這一次,目標卻是酸海本身。 “凝!” 他低喝一聲,船周小範圍的酸海海水瞬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殼,暫時阻滯了後續噬金蠹的靠近。但此舉無疑消耗巨大,他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玉筍見狀,更是發了狠,骨勺舞得虎虎生風,口中還不住唸叨:“讓你們咬!讓你們咬!姑奶奶的船也是你們能啃的?拍死你們!哎喲……” 一隻漏網之魚趁其不備,猛地撞在她護著醬肉袋子的右臂上。右臂的冰火隱患被外力觸發,一股灼熱瞬間蔓延,疼得她齜牙咧嘴,動作一滯。 就在這瞬間,“同息效應” 再次不期而至。 玄真子只覺得右臂相同的位置猛地一燙,彷彿被烙鐵印上,劇痛鑽心。與此同時,他體內那一直冰寒刺骨的糖霜琥珀,似乎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熱力引動,竟也微微一蕩,散發出一縷極細微的清涼氣息,順著經脈流向他的右臂。 “呃!”兩人同時悶哼一聲,一個捂熱臂,一個捂冰臂,動作僵在原地。 詭異的是,那縷來自琥珀的清涼氣息,在流過玄真子右臂後,似乎透過某種無形的連線,也傳遞到了玉筍的右臂。她臂膀上的灼熱感竟被這絲涼意稍稍緩解。 而更詭異的是,那些原本瘋狂攻擊的噬金蠹,在兩人氣息因同息效應而短暫交融的這一刻,動作齊齊一滯,彷彿失去了目標,變得有些茫然,圍繞著墨蘅舟盤旋,不再俯衝啃咬。 “它們……怕這個?”玉筍眨巴著眼,看著自己還在冒絲絲寒氣的右臂,又看看玄真子。 玄真子亦是心中震動。他立刻收斂心神,嘗試主動引導體內那躁動的琥珀寒氣,與右臂殘留的、來自玉筍的灼熱氣息相互調和。一股冰火交織、極其矛盾的微弱氣場以他為中心散開。 果然,盤旋的噬金蠹群如同遇到了天敵,發出驚恐的嘶鳴,嘩啦一下散開,迅速鑽回酸海之中,消失不見。 海面上,只剩下墨蘅舟孤零零地飄蕩,以及船上兩個驚魂未定、面面相覷的人。 危機暫時解除。玉筍看著玄真子血跡斑斑、又沾滿蟲汁的道袍,和他那強忍痛苦的蒼白麵容,第一次沒有調侃,而是默默地從懷裡掏出那塊一直沒捨得吃的、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醬肉。 她撕下一小條,遞到他嘴邊。 “掃地的,補充點力氣。”她聲音難得的輕柔,“接下來,還不知道有什麼呢。” 玄真子看著她指尖那顫巍巍、油亮亮的肉條,又抬眸對上她寫滿擔憂的眼睛,沉默片刻,終是微微張口,接受了這份沾染了無數塵埃、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珍貴的“佈施”。 醬肉的鹹香在口中化開,混合著血液的腥甜和琥珀帶來的冰寒,滋味複雜難言。 而墨蘅舟,載著這詭異又和諧的二人一驢,正緩緩駛向酸海深處,那片更加濃郁、彷彿亙古不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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