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是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中緩緩亮起來的。冬日的朝陽有氣無力地懸在灰濛濛的天空上，吝嗇地灑下些微光與稀薄的暖意，卻絲毫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那股無形的、鐵鏽般的緊張感。

坊間的百姓依舊為生計奔波，叫賣聲、車輪聲、交談聲混雜成市井固有的喧囂，但若稍加留意，便能察覺這喧囂之下，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窺探與謹慎。

茶樓酒肆裡，往日高談闊論計程車子官員們，今日也默契地壓低了嗓門，眼神交換間，傳遞著心照不宣的驚疑與揣測。

紫禁城厚重的宮門緩緩開啟，參加早朝的官員們按品級魚貫而入。與往日不同，今日的佇列異常沉默，連平日裡最善鑽營、喜好交頭接耳的官員，此刻也緊閉著嘴，眼觀鼻，鼻觀心，步履沉重。

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不時掃向文官佇列中那個穿著緋色官袍、身形挺拔、面色平靜的年輕官員——稽核文牘處領事沈涵。

他站在那裡，像激流中一塊沉默的礁石。周遭的一切暗湧、窺伺、乃至無聲的敵意，似乎都未能讓他動搖分毫。只有細看之下，才能發現他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以及一絲隱忍的銳利。

司禮監太監尖細的“有本啟奏，無本退朝”聲劃破了奉天殿前的寂靜。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停頓後，預料之中的風暴，終於掀開了第一波浪頭。

都察院一位素以“耿直”聞名的御史，猛地出班，手持玉笏，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陛下！臣聞昨夜京城驟起波瀾，有勳貴重臣、宮中近侍突遭鎖拿，朝野震動，人心惶惶！臣斗膽請問陛下，江夏侯周德興、司禮監王瑾，所犯何罪，竟至如此？若果有罪，何以不經三司，不行明詔，暗夜拿人？此非盛世所為，恐寒天下功臣之心，損陛下聖明啊！”

他話音未落，又有幾名官員接連出列，或引經據典，或痛心疾首，言辭雖異，核心卻一致：為周德興和王瑾鳴“不平”，質疑程式，暗示皇帝受了小人矇蔽。他們並未直接攻擊沈涵，但那一道道或明或暗掃過來的目光，以及話語中影影綽綽的“構陷”、“讒言”，已將矛頭清晰地指向了他。

沈涵垂眸靜立，如同老僧入定，對所有的指責與暗示置若罔聞。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幕。勳貴集團與宮內勢力的反撲，絕不會是街頭混混式的叫罵，而是裹挾著“大義”與“規矩”的輿論攻勢。

高踞御座之上的朱元璋，面沉如水，目光如古井無波，靜靜地看著下方這番表演。直到幾位官員陳述完畢，殿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等待著他的雷霆之怒或耐心解釋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入每個官員的耳中：

“爾等，是在教朕如何做事？”

短短一句話，沒有任何疾言厲色，卻讓方才還慷慨陳詞的幾位官員瞬間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連稱“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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