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來，作為同學，首先人格上是平等的。並不會因為家庭出身的高低而有貴賤之分，人生的道路歸根到底要靠自己走。父母能給的，只能是一時，絕不可能是一世。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自己的一片天地，才是完美的人生。古話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依靠父母的福廕去待人處世，最終收穫的，只能是一個失敗的人生。

記得，那時常常會填各類表格。不管是哪一類的表格，在基本欄目中，毫無例外地會有“家庭出身”這一欄。我當然毫無愧色地填上“職工”，這並沒有任何值得愧疚的成分。但是，他們卻不同了。他們常常會大呼小叫地問老師，“家庭出身”一欄資訊怎麼填？然後，微微地揚起嘴角，不無自傲地填上“革命幹部”。像是唯恐旁人不知道他們出身在彎著舌頭講話的家庭似的。而且每次填表，都會重複提上一次的問題，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昨天的故事。許多年後，當我誤入歧途，一不小心滑進了官場，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許多年前令人發噱的這一幕。

冬天的雷聲似乎也在加快我走向畢業的步伐。眼看著我們將要畢業了。後來想想，我們當初這個作為小鎮中學第二屆高中唯一的班級，對於我來說，確實有著許多令人難以忘卻的異數：首先是，班中鎮上同學比例明顯地偏少；其次是，在這明顯偏少的比例中，出身於平頭百姓家庭的我偏偏添列其中；第三是，畢業時間不是在秋季，而是在冬季。這太一反秋季升級的常規了。雖然高中畢業後，再沒有什麼級可以升了。雖然，一離開學校，我們即會去懷抱春節。但是，臨近春節的那一份喜慶，似乎並不能填補我們離開學校的那一份失落。

這一份失落，明顯地與當年離開小學時的那份失落不同。離開小學時，我們知道，我們將會進入中學。我們會從一個小小的失落換回一個更大的憧憬。在這個憧憬中，會帶給我們“已長大了”的喜悅。但是，離開中學的那一份失落都是徹頭徹尾的。這意味著，我們將徹底離開課堂。我們再不能坐在課桌前，看講臺上老師眉飛色舞，也再不能看老師在黑板上“嘰嘰吱吱”地進行練習題演算；再不能為自己在課桌下做了一個小動作又不被人發現而沾沾自喜；再不能因為一個女生何以突然臉紅而費盡心機去猜測、去揣摩；再不能因為同學間的一個小小的惡作劇得逞而高興得手舞足蹈；也不能因為考試中要完成一個小作弊而心驚肉跳。

這一份失落讓我們黯然神傷。我們不知道如何去宣洩心中的糾結。臨近畢業，同學間的玩鬧明顯地少了。似乎一夜之間都變得懂事了，成熟了。相互之間的眼神中，也明顯地帶著一份憂鬱。這時，我們似乎才明白，茫茫人海中，能成為同學是多麼地不容易。同學的時間雖然不長，但短短的兩年中，積澱下來的情誼，卻是無價的。我們誰也無法預料，畢業之後，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命運。但是，相同的回憶，始終會成為我們之間的紐帶，這是割不斷的，也是難以割捨的。

但是，儘管是難以割捨的，畢業後分手的日子，還是來臨了。在我17歲那年的一月十七日，我們還是領取了畢業證書。領取了畢業證書之後，我們五個小鎮上的男同學並不急於離去，而是靜靜地坐在教室裡，看同學們一一離去。夜色慢慢降臨，我們將教室打掃得乾乾淨淨，看看教室已是窗明桌淨，我們像是還沒有要離去的意思。

許多年之後，我一直在努力回憶，自己當時到底在想些什麼？什麼都回憶不起來，當時的思緒一定很亂，心中一定十分煩躁，以至於頭腦中根本沒有能留下當初思緒的任何印跡。我只記得，當時教室外已是黑透了，我們也不開燈，只是摸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也不動。窗外的路燈有光射進教室來，將教室後牆上的那一排獎狀，映照得很清晰。

這些獎狀，是我們這個班兩年來在歷屆學校組織的運動會上，依靠拼搏苦苦得來的。其中也有我參加的那一次100米障礙跑得來的第三名獎狀。我已記不清當初是什麼原因讓我去報名參加這個專案的競賽的。這個專案的競賽，在當初所有的徑賽專案中，是難度最大的。

在100米障礙跑中，得跳上一隻很長的木凳，在凳面上也是跑；跳下凳面後還得攀爬過一隻豎起桌面的乒乓桌，翻過乒乓桌後還得匍匐著爬過20米底紋路程。爬動時，頭、背脊和屁股不能碰到張開並低垂著的網，觸網即算犯規，一犯規，便會被逐下場，不算比賽成績。我好不容易闖過了三道難關，但在匍匐出網，站起身子再跑時，沒跑幾步，我一個趔趄，伸長胳膊朝前撲去。我摔倒了。在我摔倒時，伸長的胳膊超越了終點線。究竟這樣不算成績？在裁判老師之間引起了爭執，最後，據說是因為我的頑強留給了裁判們太深的印象，總算統一了意見。我因此得了這個專案的全校第三名。這是我整個中學階段，參加的所有體育競賽中得到的一個唯一的校級名次。也因這第三名，班級得了一個總分名次。

在中學階段，我雖然也比較熱心體育。在每一次的運動會上，我都會報名參加一些專案的比賽，譬如徑賽中的60米、100米的短跑，譬如田賽中的跳遠。三級跳遠。終因我的身材瘦小，受先天條件的限制，很難與人高馬大的同學角逐。那一次的障礙跑，雖然我最後摔倒了，右手的胳膊肘上也擦破了很大一塊皮，但畢竟最後我奪取了名次，也為班級這個集體爭得了榮譽。這讓我很自傲。也證明了我在運動場上的實力，多少也算為自己爭回了一口氣。

當窗外的燈光折射在那一排獎狀時，不知是什麼觸發了我們潛意識中的那根想搞些破壞的神經。大概是一直摸黑坐在教室裡，心中的糾結一直未能得到宣洩，獎狀上折射出來的那些許光彩，讓我們驀然回憶起了讀書時的點點滴滴。我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作出了一個決定：這些我們千辛萬苦得來的獎狀，在我們手中取得，在我們離去時，也應在我們手中消失！

我們飛快地搬桌架凳，爬上去摘下了這一排獎狀，又將原本已排得整整齊齊的課桌重新推向兩邊的牆壁。在教室的中間騰出了一塊空地。找來一些能拆下的課桌中間隔板，奮力將它們踩爛了，堆在空地的中間。將摘下來的獎狀擱在上面，也不知道是哪位同學，看來他早有準備，取出了兜裡的火柴。一道火光閃過，蓬地一下子，一團火出現了。火光點著了擱在木板上面的獎狀，被點燃了的獎狀很快騰起了一堆火，也引燃了底下被踩爛的木板。教室裡頓時出現了一個火堆，我們站在火堆的周圍，火焰映照得我們臉色通紅，眼睛炯炯發光。

我們默默地看著獎狀在我們的眼前，慢慢的翻卷，慢慢的變黑，飛快地騰起火焰，很快地化為灰燼。在火堆漸漸變小火焰漸漸縮回了它的火舌後。我們的心也漸漸地冷了下來。我們將火堆踩得火星四射，確信再不會燃起火焰了，才默默地離開了教室。很難說得清當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是宣洩後的輕鬆？還是宣洩後更加地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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