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名為‘玉容露’。”李菲燕的聲音在這清冽的香氣與氤氳的茶香中顯得格外清晰柔和,像山澗清泉流過玉石,“是我伯母孃家秘傳的古方,傳了有三代人了,向來非金銀可易得。”
她頓了頓,細細解釋道:“這方子用料極是考究。需取東海五年以上老蚌孕育的珍珠,得是那種珠圓玉潤、光澤內斂的上等好珠,用鹿皮一點點研磨成最細的粉末,這是膏體的基底;再輔以天山雪線之上、每年只在穀雨前後三日綻放的雪蓮,取其花瓣初凝的晨露精華,那晨露得是未被陽光照過、未被凡塵染過的,帶著雪的清冽與花的靈氣;除此之外,還要配上七種生於極寒或極險之地的珍稀草藥,像什麼長在萬丈懸崖上的‘巖松’、終年不見天日的‘陰藤’、埋於冰川之下的‘冰魄草’……取它們的根莖汁液或花蕊,每一樣都來之不易,需得有經驗的藥農耗費數月甚至數年才能集齊。”
“光有好料還不夠,”李菲燕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古方匠心的讚歎,“這玉容露的熬製更是講究。需以桑柴火文火慢熬整整三個月,期間火候分毫不能有差,多一分則焦,少一分則藥性不足。熬製時還得有人寸步不離地守著,時不時用銀勺輕輕攪動,讓藥性充分融合。最後還得用雲錦過濾七遍,除去所有雜質,方得這半盒凝膏。”
她抬眼,目光坦誠地看向葉飛羽,指尖輕輕點了點盒沿:“這玉容露,專為化解陳年舊傷、刀劍創傷留下的疤痕而生。尋常的磕碰瘀傷自不必說,便是深可見骨的刀疤、灼燒留下的瘡痕,只要不是傷及筋骨、皮肉盡毀的絕症,堅持塗抹數月,總能消弭大半,甚至能做到幾乎無痕。”
“江大哥於靈骨寺懸崖邊,不顧自身安危,救我主僕性命於頃刻之間,此恩此情,絕非金銀俗物可報。”她的語氣真摯誠懇,“這盒玉容露,雖算不得稀世珍寶,卻也是我壓箱底的私藏了。若江大哥不嫌棄,便請收下,權當……權當菲燕的一點心意,聊表謝意。”
葉飛羽徹底愣住了。
他直直地盯著那盒在秋陽斜照下泛著溫潤玉光的藥膏,彷彿那是什麼不可思議的異物。穿越到這個時空已逾五年,從迴天嶺孤寂的守墓人,到牛家莊隱姓埋名的“江楓”,再到如今漂泊至雲陽城的“江念恩”,他早已習慣了世人各異的目光。有因他孤冷氣質而生的敬畏疏離,有因他沉默寡言而起的猜忌揣測,更有對他臉上這道猙獰疤痕毫不掩飾的鄙夷驚懼。
他早已將自己的皮囊視作一層堅硬的鎧甲,一道天然的屏障,用它來隔絕那些不必要的麻煩與窺探,也用它來提醒自己時刻保持警惕。“恢復容貌”?這四個字對他而言,簡直是天方夜譚般的存在,從未在他生存的優先順序裡出現過,甚至可以說是被他刻意遺忘在記憶的角落,不敢觸碰。
可此刻,這盒承載著世家秘藏、耗費無數心血、價值連城的藥膏,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真誠,擺在了他面前。它像一個溫柔的入侵者,輕輕叩響了那扇他以為早已塵封、鏽跡斑斑的心門。
一股難以名狀的惶恐,伴隨著一絲隱秘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驟然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那渴望如同深埋地下的種子,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與希望澆灌,竟隱隱有了破土而出的跡象。他幾乎能想象到,這道盤踞在臉上多年的疤痕若真能消失,他或許能像個普通人一樣走在陽光下,不必再承受那些異樣的目光,不必再時刻擔心因這道疤而暴露身份……
可這念頭剛起,便被更深的警惕與自卑壓了下去。他是誰?他是揹負著血海深仇的逃犯,是隨時可能被官府追捕的“叛逆”,他有資格擁有這樣的“美好”嗎?這份禮物太過貴重,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李小姐,這……這太貴重了……”葉飛羽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與顫抖。這禮物的分量,早已遠超他的預期,也遠超他能承受的範圍。
“救命之恩,豈是金銀俗物能衡量的?”李菲燕語氣溫婉卻斬釘截鐵,打斷了他的推辭,“那日千鈞一髮之際,若非江大哥神勇無雙,力挽狂瀾,我和春喜此刻早已粉身碎骨於雲錦山萬丈深淵之下,化作崖底的一抔塵土,何來今日在此品茗閒談、賞這秋日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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