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實驗田的地我已經選好了。”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輕輕的,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要是還信我,明天一早就來。我教你怎麼開地,怎麼種莊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急,你慢慢想。”
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阿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遠。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張圖,還在。
那天夜裡,阿虎沒有睡。他坐在營門口,把那盞微弱的油燈撥亮了一些,展開那張圖,看了又看。田埂的走向,開墾的範圍,圖上畫得清清楚楚。他看不懂那些符號,可他看得懂那條彎彎曲曲的線——那是他從小跑到大的山,是他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的路。圖上畫的那塊地,在山腳下,靠近河邊,是部落裡最肥沃的一片土地。他記得那裡,小時候跟著阿爹去那邊打獵,阿爹指著那片地說,這片地上的野菜野果就是比別的地方好,來到這裡就再也不用捱餓了。那是阿爹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年冬天,他沒捱過餓。
阿虎把圖摺好,重新塞進懷裡,雙手抱著膝蓋,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明天,他要去。不是為了部落,不是為了族人,是為了阿爹。也是為了她。那個被人罵作“邪惡信使”的女人,那個蹲在孩子們面前、給阿月擦臉的女人,那個在他面前倒下去、臉色白得像紙的女人。
他信她了。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是因為她蹲在孩子面前的時候,不裝。
第二天天還沒亮,阿虎就站在了實驗田的地頭上。他沒有工具,只有兩隻手。他蹲下身,開始刨土。土很硬,第一天只開了一小塊。第二天,嬴娡叫人送了鋤頭和鐵鍬來,他不肯用,說要用也得用自己做的。嬴娡笑了笑,沒勉強,只是讓人把工具放在地頭,轉身走了。第三天,阿虎拿起了那把鋤頭。
凌霜遠遠看著,回頭對嬴娡說:“他動了。”嬴娡正在喝粥,聞言放下勺子,擦了擦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嗯,”她說,“動了就好。”
她的粥還沒喝完,可她覺得,今天這碗粥,比前幾天都甜。
阿虎握著那把鋤頭,在地裡刨了整整兩天。土很硬,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滲出來的血把鋤柄洇溼了一小片。他把鋤柄換了個方向,繼續刨。他沒有抱怨,也沒有停下來。嬴娡遠遠看著,沒有說什麼。
第三天一早,她讓農學士帶著工人下地了。專業的事情,終究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幹。農學士們捲起袖子,蹲在地頭,先看土質,再測墒情,又取了幾份土樣裝進小布袋裡,說要帶回去驗一驗。工人們跟在後頭,鋤頭落下去,鐵鍬翻起來,黑土被一寸一寸翻開,露出底下油亮的、肥沃的、沉睡了許多年的真容。阿虎蹲在田埂上,手裡還握著那把鋤頭,看著那些人三兩下就幹完了他兩天都幹不完的活,臉上沒什麼表情。
嬴娡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片被翻開的土地,看了好一會兒。晨光灑在那片黑土上,泛著微微的光,像是在笑。阿虎偏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很安靜,睫毛微微翹著,鼻樑挺直,嘴唇輕輕抿著,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她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她蹲在田埂上,裙襬拖在地上,沾了土,她也渾然不覺。
“阿虎。”她忽然開口,沒有看他。
阿虎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血泡的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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