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其實已經好了。第三日她便能下地走動了,第四日胃口也開了,孫醫師來搭過脈,說底子好,恢復得快,再休養一兩日便可如常。她點點頭,把這番話記在心裡,然後繼續躺在榻上,閉著眼,裝睡。凌霜端著藥進來的時候,看見她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卷書,看得不緊不慢。
一次,凌霜把藥碗放在她手邊,猶豫了一下,輕聲問:“王妃既然好了,為何不出去?”嬴娡翻過一頁,眼皮都沒抬。“不急。”凌霜沒有再問,轉身出去了。
嬴娡確實不急。她靠在床頭,翻著那本已經看過許多遍的書,偶爾端起藥碗抿一口,苦得皺了皺眉,又放下。她的帳簾關著,外面的光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明亮的線。她聽見外面的聲音——士兵操練的腳步聲,侍衛換崗的口令聲,偶爾還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這些聲音她聽了好幾天,已經聽習慣了。還有一個聲音,她也在聽。
阿虎還在營門口。他蹲在那兒,像一塊被風吹日曬了千百年的石頭。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哪兒也不去,就那麼蹲著,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人給他送飯,他接了,有時候吃幾口,有時候放著放著就涼透了。凌霜進出的時候,他會站起來,目送她走遠,再蹲回去。他不敢問,怕問了,得到的答案是“還沒醒”。
嬴娡放下書,端起藥碗,把剩下的藥一飲而盡。苦,她皺了皺眉,從碟子裡拈了一顆蜜餞含在嘴裡。她不是不想出去,是時候未到。她想起自己從前在大慶做生意時,遇到的那些最難纏的對手——不是那些拍桌子瞪眼的,是那些沉默的、把什麼都藏在心裡的。對付這種人,急不得。你得等他把自己憋夠了,憋到他自己受不了了,憋到他主動來找你。那時候,你說什麼,他都聽。阿虎就是這種人。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嬴娡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她要的不是阿虎的順從,她要的是他的心。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種心,是信任,是心甘情願,是把他從那個“他們”變成“我們”。她要讓他在心裡紮下一根樁——嬴娡不是壞人,她做的事,是為了部落好。這根樁紮下去了,以後不管誰來挑撥,誰來煽動,他都動搖不了。她需要這個人。不是需要他的力氣,是需要他的威望。阿虎是下一任族長的繼承人,部落裡的年輕人聽他的,孩子們喜歡他,長老們雖然嘴上硬,心裡也知道,部落遲早要交到他手上。把阿虎說服了,就等於說服了半個部落。
所以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第五天,嬴娡讓凌霜出去傳了一句話。“王妃今日好些了,喝了半碗粥。”就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像是不經意間提起的。凌霜傳完話回來,說阿虎聽到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穩,又蹲下去了,把臉埋在膝蓋上,很久沒有抬起來。
嬴娡聽了,沒有說話,端起粥碗慢慢喝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入口軟糯,帶著一絲紅棗的甜。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品,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美味。她知道阿虎在等,可她偏不出去。她要讓他等,等得越久,他心裡那根愧疚的刺扎得越深。等他深到受不了了,自然就會動了。
第六天,嬴娡讓人把實驗田的位置圖送到了阿虎手裡。沒有附帶任何話,就是一張圖,上面畫著田埂的走向,標註了開墾的範圍。阿虎捧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抬起頭,想找那個送圖的人問什麼,可那人已經走了。他把圖摺好,小心地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繼續蹲著。
第七天,嬴娡終於出現在營帳門口。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頭髮簡單挽了個髻,臉上脂粉未施,看著像是剛從病中掙扎出來的模樣。其實她已經好全了,可她特意讓玉嬤嬤把自己往憔悴了打扮——臉色塗白了些,嘴唇抹淡了些,眼下還撲了一點灰,看著像是沒睡好的樣子。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積蓄力氣,又像是在佯裝虛弱。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可看在旁人眼裡,就是大病初癒、步履維艱。
阿虎看見她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他蹲在營門口,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來。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他的腳尖。她想笑一下,可忍住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虛弱的沙啞:“你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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