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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誠_第4章 赤絳泥(1)

品茗軒位於城西,並非最繁華的街市,卻自有一股清幽。兩層木樓,黛瓦粉牆,飛簷下掛著一串古舊銅鈴,秋風過處,便發出零星的、清越的叮咚聲,不甚響亮,卻足以盪滌塵囂,引人入境。辛誠踏入店內,一股清雅馥郁的茶香混合著淡淡的檀木與舊書氣息撲面而來,與皇史宬那凝滯的陳紙墨香、鏡湖的蕭瑟水汽截然不同,彷彿瞬間從肅殺的歷史卷宗裡,跌入了一個暫時與世隔絕的寧靜天地。

時辰尚早,大堂內客人寥寥。跑堂的夥計是個眉眼伶俐的少年,見辛誠氣質沉靜,衣著雖素樸卻整潔,不敢怠慢,快步迎上。辛誠未多言,只說了句“天字號雅間”,夥計便心領神會,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躬身引他上了二樓,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清靜。

雅間名曰“聽雨”,臨街而設,推開精緻的雕花木窗,可見樓下街道行人往來,販夫走卒的吆喝、車馬的轔轔、孩童的嬉鬧聲隱約傳來,卻被厚重的窗紙與樓宇的距離濾去了大半尖銳,只餘下一片模糊而富有生氣的背景音,更反襯出室內的安寧。室內陳設簡潔卻不失雅緻,一桌四椅皆是光素黃花梨,紋理細膩,一架素白絹面屏風上繪著寒江獨釣圖,意境蒼茫,牆上掛著一幅墨竹,筆意疏朗,勁節畢現。桌上已備好一套素白瓷茶具,釉色溫潤,旁邊小巧的紅泥爐上,銅壺壺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白霧,水汽氤氳。

辛誠剛落座,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微涼的瓷杯邊緣,心中仍在梳理從鏡湖偶遇到此刻赴約的種種思緒,門外便傳來了輕盈而規律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內在的節奏感。門被無聲地推開,依舊是那身淺碧色衣裙,沈青棠走了進來。

與昨日在皇史宬值房內那副怯懦柔弱、如同受驚小鹿般的偽裝截然不同,此刻的她,雖仍梳著未出閣少女常見的雙環髻,鬢邊依舊簪著那朵小小的白色絨花,但眉宇間那份刻意營造的惶惑與不安已褪去大半,洗盡鉛華般,顯露出底下沉靜如水的從容。她反手輕輕合上門,動作流暢自然,不帶一絲滯澀,目光平靜地迎上辛誠的審視。

“辛先生。”她微微頷首,聲音清越如玉磬,不再帶有絲毫顫音,吐字清晰。

“沈姑娘。”辛誠起身,還了一禮。

兩人相對落座,一時竟無言。唯有紅泥爐上銅壺水沸的“咕嘟”聲在安靜的雅間內顯得格外清晰,如同此刻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暗湧。那份由“誠之契約”帶來的無形約束力,彷彿實質般瀰漫在空氣中,使得這場關乎生死與未來的會面,從一開始就摒棄了所有無謂的寒暄、客套與相互試探,直接指向核心。

沈青棠似是習慣了主導節奏,她主動伸出素手,提起那柄滾燙的銅壺,手法嫻熟而優雅地燙杯、置茶、高衝、低泡,行雲流水般斟出兩杯清澈碧綠、茶芽亭亭玉立的茶湯,將其中一杯穩穩推至辛誠面前。茶香隨著水汽蒸騰,愈發濃郁。“明前的西湖龍井,希望能稍合先生口味,滌盪些煩憂。”她抬眼看向辛誠,目光清明如秋日湖面,“契約期間,青棠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妄。先生可隨意詢問,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亦不會主動欺瞞、誤導。”

辛誠沒有立刻去碰那杯氤氳著熱氣的茶,指尖感受到瓷杯傳來的微燙。他只是看著沈青棠,直接切入正題,聲音平穩:“沈姑娘昨日紙條提及,‘空心人’組織活躍於朝野,蹤跡詭秘;京城多名老匠人離奇失蹤;西山皇陵區近期亦有異動。這些資訊,來源為何?可信度又有幾何?” 他需要評估這些資訊的基石是否牢固。

沈青棠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放下小巧的銅壺,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端正,如同陳述一份嚴謹的報告:“資訊主要源自我父親沈傲留下的部分加密密檔,以及我憑藉夜不收遺留的部分人脈網路,這些年來暗中查訪、拼湊所得。密檔記錄顯示,洪武末年,尤其是在陛下(永樂)靖難起兵前後那段時間,京城及周邊,曾陸續發生數起涉及精工匠人(尤以精通金石雕刻、軍械打造、土木營造者為主)的離奇失蹤案,地方上報後,大多被刑部或按察司以各種理由壓下,最終不了了之,相關卷宗也被貼上封條,移入秘庫,其上便有那個獨特的‘空’字暗記。”

她頓了頓,眼神掠過一絲追憶與痛楚,但很快恢復平靜,繼續道:“而我父親當年奉密旨追查北元殘餘勢力的異動,他最後一份透過秘密渠道傳回的資訊,內容殘缺,但其中明確提及‘北地有星隕之異象,光華墜於漠南,疑與邊境匠技流失、空心作祟有關聯’。他將‘星隕’、‘匠技流失’與‘空心’並列,絕非偶然。”

關於皇陵異動,她解釋道:“並非指太祖孝陵本身有何動靜,而是指西山皇陵區周邊的衛所、官營工坊以及一些皇莊產業。近月來,我有幾個不起眼的線報傳來零散訊息,表明有非官方規制、來源不明的物資,常在深夜透過特定路線,秘密運入該區域某處山谷或廢棄礦場。而原本例行公事的守陵衛隊,似乎也得了上峰密令,對那片區域的外人接近異常敏感,戒備等級明顯提升。我親自派了得力人手前去外圍查探,雖因守衛森嚴未能深入核心,但帶回了確鑿的證據——就是那種泥土,赤絳泥。” 她目光堅定地看向辛誠,“如今,結合陳蕪鞋底發現的同樣泥土,我認為,這絕非巧合。陳蕪之死,必然與西山皇陵區的秘密,以及那個‘空心人’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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