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值房的燭火搖曳不定，將劉陽明收拾行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把那本殘缺的歷史課本仔細裹進油布，塞進隨身的包袱裡——這是他穿越而來唯一的“依仗”，卻也是最不能示人的秘密。李德全在一旁手腳麻利地幫著捆紮被褥，嘴裡還在絮絮叨叨，聲音裡的惶恐比先前更甚：“劉主事，您是不知道，剛才去御膳房打水，聽見幾個老太監在嚼舌根，說太子殿下被廢時，在咸安宮哭嚎了整整一個時辰，皇上派去的侍衛都攔不住……”

劉陽明手一頓，指尖觸到包袱裡冰涼的玉佩。他知道胤礽二次被廢時的癲狂，史書上只用“狂疾益甚”四字概括，可這背後是二十年儲君夢碎的絕望。“別瞎傳這些，”他低聲叮囑，“宮裡的話，進了耳朵就爛在肚子裡，免得惹禍上身。”李德全縮了縮脖子，連忙點頭，可眼神里的不安卻絲毫未減。

收拾妥當已是亥時，紫禁城的宮道上早已沒了白日的慌亂，卻透著一股死寂的壓抑。提著燈籠的小太監們腳步匆匆，彼此間只敢用眼神交流，連咳嗽都要捂著嘴壓低聲音。劉陽明揹著包袱走在前面，李德全提著一盞羊角燈跟在後面，昏黃的燈光只能照亮腳下三尺之地，更遠處的宮殿輪廓隱在黑暗裡，像蟄伏的巨獸。

“劉主事，您看那邊——”李德全突然拉住他的衣袖，聲音發顫。劉陽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東宮方向的宮牆漆黑一片，往日里燈火通明的太子寢殿此刻竟連一絲光亮都沒有，只有幾盞孤零零的宮燈掛在門口，被風吹得左右搖晃，映得牆上的影子如同鬼魅。“東宮的人……都被遣散了？”李德全喃喃道。

劉陽明沉默著搖頭。他記得歷史上胤礽被廢后，東宮屬官或被流放或被圈禁，牽連者多達數百人。此刻的寂靜，不過是風暴來臨前的假象。正走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兩人連忙退到宮道旁。只見一隊騎兵疾馳而過，為首的是四阿哥府上的侍衛統領圖裡琛，他神色冷峻，腰間佩刀寒光閃閃，馬蹄踏過青石板濺起的碎石子差點打到李德全的腳邊。

“這是要去哪？”李德全小聲問。劉陽明眯起眼睛，看著騎兵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那是通往十三阿哥胤祥府邸的路。他心裡一動，十三阿哥素來與四阿哥交好，此刻深夜調兵，難道是出了什麼變故？他不敢深想，只拉著李德全加快了腳步：“別管閒事，咱們趕緊去雍和宮。”

雍和宮的宮門緊閉，門口的侍衛比往日多了兩倍，每個人都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打量著過往行人。看到劉陽明，為首的侍衛長上前一步，仔細核對了他的腰牌，又揮手讓手下搜了包袱，確認無誤後才推開側門：“四阿哥吩咐了，劉主事到了就直接去東跨院安置。”

東跨院是一處不大的院落，院裡種著幾棵老槐樹，落葉堆了一地。正房裡已經生好了炭火，暖意融融，桌上還擺著一壺熱茶和幾碟點心。“這是四阿哥特意吩咐準備的，”引路的小太監恭敬地說，“若是缺什麼，只管吩咐小的去辦。”劉陽明謝過太監，待他走後，才鬆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李德全幫著鋪好被褥，又倒了杯熱茶遞過來：“劉主事，您說四阿哥這時候讓您搬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按理說，雍和宮的修繕工程明年開春才動工呢。”劉陽明端著茶杯，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心裡也犯嘀咕。胤禛向來心思深沉，在這個敏感時刻把他留在身邊，絕不會只是為了修繕宮殿這麼簡單。

一夜無眠。第二天清晨，劉陽明是被院外的嘈雜聲吵醒的。他披衣起身，推開房門一看，只見雍和宮的庭院裡站滿了工匠，每個人都低著頭，神色緊張。為首的是工部營繕司的郎中王啟年，他看到劉陽明，連忙上前拱手：“劉主事，您可算醒了。四阿哥吩咐，從今日起，雍和宮的修繕工程提前啟動，所有工匠都歸您調配。”

劉陽明愣住了：“提前啟動？可材料都還沒備齊，圖紙也只是初稿……”“材料的事四阿哥已經讓人準備好了，都在西跨院堆著呢，”王啟年壓低聲音，“您就別問那麼多了，照辦就是。這幾日宮裡不太平，咱們還是少摻和其他事為妙。”劉陽明看著王啟年眼底的慌亂，點了點頭。他知道，王啟年是八阿哥胤禩的遠房親戚，此刻卻對胤禛的命令如此順從，可見局勢已經亂到了何種地步。

走到西跨院，劉陽明才明白什麼叫“材料備齊”。只見院子裡堆滿了金磚、楠木、琉璃瓦，甚至還有幾箱從江南運來的太湖石。可仔細一看，他卻皺起了眉頭——這些金磚的成色明顯不足，楠木上還有蟲蛀的痕跡，根本不符合皇家工程的標準。“這是誰採買的材料？”他轉身問跟過來的侍衛。

侍衛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倒是王啟年在一旁打圓場：“劉主事，特殊時期，能湊齊這些已經不容易了。四阿哥那邊催得緊，咱們先湊合用著，等以後再換……”“胡鬧！”劉陽明打斷他，“皇家工程豈能湊活？若是出了差錯，咱們都要掉腦袋！”他心裡清楚，這恐怕是有人故意在材料上做了手腳，想給胤禛安上“不敬皇家”的罪名。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點小錯都可能被無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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