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臨接過糕點,咬下一口,溫熱的甜意漫過喉嚨。柳輕眉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穀糠,指尖輕輕擦過他的衣領,臉頰泛起淺紅:“證據沒出差錯吧?我就說那些倉窖印記做不了假。”
“沒出差錯,全靠你。”王臨看著她泛紅的眼角,聲音不自覺放柔,“讓你熬夜核對,辛苦你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打穀場上,金色的谷堆泛著暖光,柳輕眉遞來的水囊還帶著陶罐的涼意,獨孤鳳留下的令牌在掌心沉甸甸的。王臨知道,這場危機只是開端,但有身邊人的扶持,他定能守住這片能讓流民活下去的糧倉。
此時,大業十四年的洛陽,暑氣已如張牙舞爪的猛虎,盤踞在瓦崗軍大營的每一寸角落。陽光透過中軍帳的布簾,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艾草與汗水混合的悶味——青銅香爐裡燃著的艾草青煙,本是為了驅暑避蚊,卻被穿堂而過的熱風攪得東倒西歪,像極了帳中諸人此刻懸而未決的心緒。
李密身著玄色嵌銀甲,甲片邊緣被日光磨得發亮,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攤開的麻布輿圖。那輿圖邊角已被反覆翻閱得發毛,唯有“黎陽倉”三字用硃砂重彩勾勒,紅得刺眼——這座能供八萬人吃一年的糧倉 ,藏著瓦崗數十萬將士的命脈,正隨著他的指尖輕輕顫動。帳內鴉雀無聲,只有徐世積、王伯當、秦叔寶等心腹將領的呼吸聲,混著帳外士兵巡邏時甲葉碰撞的“叮噹作響”,在空氣中沉沉浮動,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李密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中諸人:徐世積立在左側,青灰色戰袍襯得他面容愈發沉穩,雙手交握於腹前,眼底是藏不住的堅毅——這位鎮守黎陽半年的將領,早已將那座用糯米汁夯土築成的倉城視作性命;秦叔寶站在右側,緊握的拳鋒泛著青白,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顯然已在為東征摩拳擦掌;而王伯當,則垂手立在帳中偏後的位置,玄甲上的日光紋在昏暗帳內泛著微光,眉眼間帶著幾分不外露的機敏——他隨李密征戰三載,從瓦崗寨突圍到拿下洛陽,次次都能在亂局中找準關鍵,是李密最信任的“眼目”。
“伯當,”李密的聲音終於打破寂靜,帶著一絲刻意放緩的沉穩,卻掩不住眼底的鄭重,“你隨我南征北戰這些年,該知道黎陽倉對瓦崗意味著什麼。”他頓了頓,指尖在輿圖上黎陽倉的位置重重一點,力道之大,幾乎要戳破麻布,“那地方囤著我瓦崗半數糧草,東征宇文化及的大軍,每日需消耗兩千石粟米、五百斤肉乾,全靠黎陽倉接濟。當年張須陀圍困瓦崗,若不是靠著黎陽倉的存糧撐了三個月,咱們早成了隋軍的階下囚。”
帳內諸人都想起了那段啃樹皮、煮野菜的日子,神色愈發凝重。李密繼續道:“徐將軍鎮守黎陽半年,將倉城打理得井井有條,流民屯田畝產達三石,比去年翻了一倍,可責任越是重大,越容不得半分疏忽。你……可願隨徐將軍一同返回黎陽,協助防務?”他話鋒微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順帶……隨時向吾稟報倉城情形,哪怕是流民的異動、糧草的出入,甚至徐將軍與下屬的往來細節,都不可遺漏。”
最後一句話,輕得像一陣風,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帳內漾開細微的波瀾。王伯當何等通透,瞬間便品出了話裡的深意——“協助防務”是明面上的託詞,“隨時稟報”才是真正的託付。他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甲冑與地面碰撞發出“當”的一聲脆響,語氣卻堅定如鐵:“末將願往!魏公放心,此去黎陽,定護倉城無虞,凡有風吹草動,必以密信呈報,絕不讓您為糧道分心!”
李密看著他躬身的背影,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他要的,便是這份“心領神會”。徐世積驍勇善戰,又深得黎陽軍民擁戴——去年黎陽鬧蝗災,徐世積親自帶著士兵挖野菜、煮粟粥,連自己的口糧都分給流民,如今黎陽百姓提起他,都要自發躬身稱一聲“徐將軍”。可正因如此,李密心中始終橫著一根刺:自翟讓之事後,他再也容不下任何“功高蓋主”的可能,尤其在這東征在即的關頭,黎陽倉絕不能失控。王伯當便是他安插在黎陽的眼睛,能看清徐世積的一舉一動。
“起來吧。”李密抬手示意,目光轉向徐世積,語氣不自覺地緩和了幾分,“懋功,東征宇文化及,乃我瓦崗生死之戰。此人弒君篡權,攜三萬驍果軍北進,麾下還有宇文成都那樣的猛將——當年秦將軍與他纏鬥五十回合,都只是勉強佔了上風。若是輸了,咱們數年基業便毀於一旦。”
他指了指輿圖上黎陽倉與東征路線的紅線:“而黎陽倉,便是這場戰事的‘命脈’。你肩上的擔子,何止千斤重啊!”
徐世積抬眸,目光與李密相接,眼底沒有半分退縮。他拱手躬身,聲音沉穩得如同黎陽倉的夯土城牆:“魏公放心!末將已加固城防三重,護倉河挖深至丈餘,還訓練了五千流民兵。”他頓了頓,想起演練時那個手臂中箭仍死守箭樓的流民,補充道,“這些人本是饑民,因黎陽倉得以活命,守城時比正規軍更拼命!此去定當確保糧草準時運往前線,絕不讓大軍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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