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積一聲令下,整個黎陽倉城如同上了發條的巨鍾,每一個齒輪都飛速轉動。晨光剛刺破雲層,三百名守軍與五百名民夫便扛著鐮刀、鋤頭集結完畢,分成十二隊朝著倉廩周邊與土堤進發。鐮刀割過枯草的“唰唰”聲此起彼伏,乾燥的麥秸與茅草根被成片割倒,抱成半人高的草垛,由牛車一趟趟運出城外——那草垛堆得比城牆還高,遠遠望去像一座座金黃的小山,風一吹,草屑紛飛,帶著陽光曬透的焦糊味。
工曹的官吏帶著十名測繪兵,手持木尺與墨斗在土堤下勘測。木尺在凍硬的土地上劃出白線,墨斗“啪”地彈出墨痕,民夫們揮著鐵鍬開挖防火溝,鐵鍬撞在石頭上迸出火花,濺在凍土上轉瞬即逝。不過半日,一條寬三尺、深兩尺的溝渠便在西土堤下成型,溝壁修得整整齊齊,連土塊都敲得粉碎。
水曹計程車兵更忙碌,他們推著能裝五石水的木桶,在每座倉廩門口擺上水缸,木桶碰撞地面的“咚咚”聲與倒水的“嘩嘩”聲交織。沙土則堆成半人高的方堆,每個沙堆旁插著三把鐵鏟,鏟柄上用紅漆寫著“防火備用”——遠遠望去,紅漆在黃沙上格外醒目,像給倉城繫上了一道安全繩。
倉城內的氣氛驟然一肅。往日士兵們閒聊的“誰家媳婦織了新布”“昨天獵到只野兔”,全變成了“你那片枯草清乾淨沒”“東倉的水缸滿了嗎”。連伙房的火頭軍做飯時,都特意把灶臺挪遠了倉廩三尺,生怕火星濺出去。王臨的名字,也跟著這道防火令在底層傳開——有老兵嚼著乾糧說:“這新來的流民頭子,腦子比咱們隊正還靈光,一句話讓整個倉城動起來,不簡單!”
王臨沒沉浸在這點虛名裡。他蹲在流民營地的土坡上,看著流民們或坐或躺,有的在曬破棉絮,有的在為半塊窩頭爭執,眉頭擰成了疙瘩——防火只是應急,要在黎陽倉站穩,得讓這群“負擔”變成“助力”。他指尖劃過登記冊上的竹簡,竹片的紋路硌得指頭髮癢,一千四百二十七個名字,背後是一千四百二十七張要吃飯的嘴,更是一千四百二十七份能幹活的力氣。
“編戶齊民”——這個念頭像流星般劃過腦海。前世讀史時,他曾見《周禮》有云“五家為比,五比為閭”,雖時代有異,其意相通:把散沙般的流民納入體系,給他們身份,讓他們有事做,才能安下心。
他揣著登記冊再次求見徐世積時,廳堂裡的香爐正飄著青煙,徐世積剛看完李密發來的軍報,見他進來,放下竹簡挑眉:“編戶齊民?說說看,你想怎麼編?”
“將軍,”王臨站得筆直,聲音沉穩,“如今流民雖登了記,卻像沒根的草,風一吹就亂。若放任下去,要麼生亂,要麼被奸人挑唆。卑職想效仿前朝之策,稍作變通:”
他伸出一根手指,眼神亮了:“其一,按戶編組。十戶為一‘甲’,設甲長;十甲為一‘裡’,設里正。甲長、里正從流民裡選——要選那些逃亡時敢護著老弱的,比如孫獵戶;或是有手藝能服眾的,比如鐵匠張老栓。讓他們管自己人,傳達命令、調解糾紛,比咱們派兵管更省心。”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授田安身。倉城東南有兩百畝荒地,靠近漳河,能引水灌溉。按丁口分,每個壯丁分兩畝,種粟種麥都行。收了糧食,三成繳給倉城當租,七成自己留著——有地種,有糧收,誰還願亂?”
最後一根手指落下:“其三,以工代賑。流民裡有五個木匠、三個鐵匠、二十多個會紡線的婦人。讓木匠修運糧車,鐵匠補兵器,婦人縫軍衣,老弱就除草、看倉庫。幹一天活,多給半升粟米,或是幾文錢——勞有所得,才不會坐吃山空。”
“這麼一來,流民安了,倉城多了勞力,軍糧也能補點,一舉三得!”王臨說完,手心微微出汗——這計劃動了“土地”“分配”的根子,他怕徐世積覺得冒險。
徐世積沒立刻說話,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節奏忽快忽慢。他盯著王臨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這腦子,倒不像個戶曹,像個管過一縣的縣令。想法好,但細則要細——荒地怎麼分?租糧怎麼收?甲長要是偏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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