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頭鶴
衛令回到沈府的時候,沈寤已經在府門口等著她了,這世尋回的親生父親她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感受,什麼怨恨、惱怒都沒有,她在皇禁臺的十年,已經將這些東西看淡了,如今想來衛琅應該也是皇禁臺的暗衛,只是她為什麼會到北戎去,又為什麼死在邊關尚且不得而知,而衛閣作為她的養兄,被誣陷進敵謀反,會不會是皇禁臺內部的叛徒做的?而這看似平和仁慈的沈寤,他對自己又是知道多少?衛琅死在邊關,他又是否在其中暗中操縱,衛琅是不是他用來試探皇禁臺的棋子?
她走上前,沈寤卻冷聲道:“隨我進來。”
衛令走進去,正面就被沈寤扇了過來,白皙的臉頰浮現出一個紅印子來,燭火憧憧,她只看見沈寤因為發怒而漲紅的臉,他緩緩地吐出口氣來,聲音夾雜著餘怒,“你和皇城司走這麼近是為什麼?是準備拖累整個沈氏麼?沈氏接納你回底,不是讓你為非作歹,不知輕重,那皇城司是我們能夠招惹的嗎?一旦讓他們盯上,我們沈氏準沒有好下場,你也知戶部尚書賀元章太過死,現在正是多事之秋,更要行事謹慎,你私下和那閻羅王來往,只會給沈氏招致禍端。”
“那阿父以為我是連累你了?現在阿父指責我,無非是因為我與皇城司有來往對麼?如果阿父覺得不滿,不如阿父來告訴我該和誰來往?攝政王公,阿父有向資格來訓斥我,那攝政王是個為質的北蠻子,都說沈氏世代忠良,現在您這番話好逢迎又算什麼,可有想過愧對沈氏的列祖列宗?您享受著錦衣玉食,到頭來卻只想著獨善其身,只想著保全國公府,試問天底下有比您更會算計的人嗎?您要做那小人,我不攔你,那你沒有資格來指摘我所做的事。”
“我沒有資格”沈寤不可置信,“就憑我是沈府的主君,你打著沈氏的名義在和皇城司的人來往,我就有資格來訓斥於你!你自己送死那不緊要,可是別牽進了沈氏金府,你和你阿孃一樣不通人情世故,只做你們自己想做的,那有沒有考慮過自己肩上的責任?一個女子,非要摻和進朝堂政事裡,要不是因為她自己得罪了當朝權貴,我也不至於將她趕出府邸,你也不至於在外流落這麼多年,有些事情不是憑你一之力便可以改變的,這世道的事情總會事與願違,你以為我喜歡在這群蠻族人手上討生活?你以為我不希望江山平定,永昌永寧,可是,如果我選擇做個忠臣,沈氏也就不具存在,你看原本可與我沈氏比肩的幾大世族,哪個不是已經家破人亡,那他們所做的反抗有用麼?這世道該亂還不是亂”
“別為懦弱找藉口,還有我小娘得罪了誰,竟要對她人趕盡殺絕?”衛令上前幾步,眼神銳利,“你連自己的妻妾都可以隨意拋棄,在我看來你也委實窩囊,你也不用擔心我會牽累沈氏,因為沈氏本來就是那是非之地。”
“行,今日不教訓你這逆子,我枉為人父,來人!家法伺候”沈寤向外大喊,這動靜很快引了不少人來,有三臺僕婦端著漆木盤上來,各放著不同的刑具,有竹鞭,皮鞭,帶倒刺的荊鞭,用荊鞭的話基本上人就廢了,一般也不過是留存在祠堂用來威懾族中子弟,除非真犯死罪,否則不會動用,而此刻沈寤挑的卻是荊鞭,一時到了堂內的人都冷不丁倒吸口涼氣,不過有自人鎮定下來後不免有些幸災樂禍,正好比匆匆趕來的李夫人,面上是掩飾不住的笑意,而身旁的鄭夫人則顯得拘謹得多。
衛令壓低了聲音對她道:“李夫人,幫我說兩句好話罷,不然你指使府中的下人私放了子錢,這個秘密我怕是堅不住,你說,死之前要不要拉你做個墊背的呢?”李夫人的面色瞬間難看,她狐疑地盯著衛令,但面上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是容易讓她捕捉到了她慌亂的目光。
“以為我在嚇你?可是光腳的向來不用穿鞋的,你有沒有做過,你自己心裡知道,我若沒有證據地誣你一句,勸任也會對你種下懷疑的種子,你有信心不被他發現,與其如此,不如還是不要作壁觀的好,否則保不齊我要拖你下水。”
李夫人很快做了權衡,看向衛令雖不情願卻也只能面色如常地道:“主君若生氣,當心氣壞了身子那就不妥了,想來今哥兒也不是成心要說這番話氣你的,您呢也知道今哥兒在外這麼多年,有些叛逆那也正常,若不好太過苛責,怎麼看那也是你的親生血脈不是?再說那衛小娘密心侍候過一場,念著她的情分,後君也不該下此死手,否則怕是該寒了咱們這些後院伺候人的心了,而且此事若是傳了出去,讓那皇城司以及官家怎麼想?豈不是以為我沈氏有心洗清自己,反倒嫌疑太過,那皇城司的手段怎又不是不知,若是被他們暗中記恨,往後還能有咱們的好日子過麼?”
“呦,李氏,你會兒這是突然發了病不成,居然為這渾小子說起好話來了,倒真真比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要稀奇,要不還是請個郎中來看看,是不是鬼上身?”
響起的這道尖酸聲音來自於鄭夫人身邊伺候的老婦林氏,鄭夫人的陪嫁侍女,從小看顧著鄭夫人長大的,可以稱作半母,其中很多鄭氏不方便的事情都是她幫忙去做的,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聽說早年死過夫婿兒子,這才回來投奔鄭氏,可鄭氏心底裡卻到底有了層隔閡,對她也不如幼時那般親近,因為林氏出嫁時,鄭氏正是在家中外境最為艱難的時候,她的繼母對她的態度越發惡劣,而大多時候鄭氏全身對此視而不見,林氏不能經受她繼母的誘惑選擇出嫁,在幼時的她頭一次體會到背叛的滋味,那麼那怕她可以重新接受林氏侍奉在身邊,也絕不會全然地相信她,鄭氏敏感多疑的性格底色來自於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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