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頭。勒布朗站在一段尚未完全塌陷的矮牆後面，他的大衣上沾滿了新土，鋼盔歪著，帽簷的正面裂了一道縫。他半彎著腰，左手撐在矮牆的邊緣，右手在向她招手。

她走過去。腳下的路被土塊和石塊和更碎的東西鋪滿了，每一步踩上去都有不同的觸感——堅硬的、鬆軟的、尖銳的、帶有彈性的。她沒有低頭去看。走到矮牆後面的時候，她看見了其他的人。卡娜蹲在最裡面，抱著貓。拉斐爾背靠著矮牆，手裡捏著本子，本子翻開到最新的一頁，但筆沒有在上面寫。勒保蹲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自己手臂圍成的圈裡，肩膀在微微地抖著。雅克站在勒布朗旁邊，槍管架在矮牆的牆頭，槍口朝北。

第二道戰壕。勒布朗說。布洛讓所有人集中到這裡。

艾琳往北面看了一眼。戰壕的北壁已經完全消失。

她蹲在那段被炮火削低了一半的南壁後面，沙袋的高度只剩下不到半人高，她的肩膀露在沙袋上方，眼睛看著北面那道正在被火焰和煙塵同時填滿的第一道戰壕的輪廓。她看見那些正在從火焰裡跑出來的身影——有些人的衣服在燃燒，有些人的頭髮被燒得只剩貼著頭皮的一層焦黑色，有些人的手裡還握著槍，但在跑動的過程中那槍已經不再是朝著敵人了，只是被他們握在手裡，像是忘記了鬆開。

貓在她的腳邊，縮在沙袋和南壁之間的夾縫裡。它的耳朵平貼著，身體壓到最扁，眼睛睜著，一直看著那些正在從北面湧來的動靜。它的身體在那些震動傳過來的時候會微微地抖一下，然後恢復。

卡娜在她左側約五步遠的位置。她端著槍，槍口架在前方的沙袋上，正在瞄準北面。她的肩膀是穩的，呼吸比平時淺一些，但沒有斷。她瞄準了一個正在翻越第一道戰壕北沿的灰色身影，扣了一下扳機，槍聲在持續的火力中幾乎不可辨認。

第二道戰壕的形勢比第一道好一些。它沒有被炮火徹底摧毀，大部分壁面還在，雖然北側已經被削低了許多，但南側的土牆還保持著大約齊胸的高度。那些被收攏來的法軍士兵在壁面後面蹲著，從牆頭探出槍口射擊。他們的射擊沒有目標——朝著北面那些正在移動的灰色身影方向打，打在那些彈坑之間的空隙裡，打在被炸斷的樹根堆的側面，打在那些灰色的身影消失又出現的邊緣上。

德軍正在調整他們的進攻方向。東側的灰色人影已經推進到了和第二道戰壕平行的位置，正在從側面向法軍的防線延伸。西側也有人影在移動，但比東側慢，像是受到了更多的阻力。正面的人數反而在減少——不再有灰色的人影從那片空地上衝過來了。它們只是停在那裡，用機槍和步槍壓制著法軍，讓東側的人有時間完成那道弧線。

更多散落的人被收攏過來了。他們從各個方向彙集到這段矮牆後方——有的從防炮洞裡爬出來，有的從坍塌的拐角處繞出來，有的從更遠的東段跑過來。每個人都是灰的，髒的，眼睛裡帶著那種被長時間炮擊之後的空洞。他們到了矮牆後方就蹲下來或者坐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是各自找了一個位置，把槍口朝向北方。

拉斐爾和勒布朗在操控一臺重機槍。

瞄準著衝來的德軍。

拉斐爾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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