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線湧到第一道戰壕邊緣。

沒有零星的槍聲，沒有試探性的射擊。他們只是從炮彈坑之間的縫隙裡冒出來，灰綠色的身影在下午的光線裡連成一片模糊的、移動的底色。戰壕裡的法軍剛剛從防炮洞裡爬出來，很多人的耳朵還塞著炮擊留下的嗡鳴，他們在那些被反覆翻動過的泥土間站直身體，然後看見那些灰色的身影已經近到可以看清鋼盔的輪廓。

有人開始喊。喊的是什麼沒有人能聽清，因為炮擊留下的耳鳴還沒有退去，那些聲音被自己的耳朵過濾成了一層被削薄了的、像從水底傳來的震動。但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條正在向前流動的灰色，所有人的身體都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反應——轉身，蹲下，伸手去夠自己剛才靠在沙袋上的槍。

但有人來不及了。

第一道戰壕的前沿，那幾個最先從防炮洞裡爬出來計程車兵還沒來得及把槍端平，那些灰色已經跨過了最後一道鐵絲網的殘骸。鐵絲網的倒刺上掛著一片被炮火撕裂的軍裝，灰綠色的，和那些正在靠近的身影是同一個顏色。一枚子彈打在了沙袋上方，那個沙袋是溼的，被前一天夜裡的霜和上午的泥漿浸透了，子彈打進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像是用棍子敲擊一袋潮溼的麵粉。

然後那些灰色的身影越過了沙袋。

戰壕北沿的沙袋是他們跳進來的位置。他們越過那段被削低了的矮牆，落地的時候靴子踩在鬆土裡發出那種被壓實了的悶響。他們手裡的槍是端著的，槍口朝下，對準戰壕底部那些正在後退和正在彎下腰去摸索武器的人影。

放下！有人用德語喊了一聲。聲音不高，像是隻是在完成一個例行程式。

靠東側的那一段，有個法軍士兵的手已經碰到了他自己的槍。他的指尖離槍托大約兩指寬。那一瞬間，那些灰色裡的某一個人也看見了他的手，朝著他的方向前進了兩步。

然後兩者都停了。

那個法軍士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頭來，臉上全是灰，額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從鋼盔邊緣一直延伸到眉弓。他看著那個站在他面前的灰色，看著對方手裡那杆槍的槍口正對著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沒有繼續往前伸。他慢慢地，從那種俯身去夠東西的姿勢，直起身來，把兩隻手舉到了肩膀的高度，手掌朝外，手指微微張開。

放下。那個德國士兵又說了一聲。這次的語氣和之前的不太一樣，像是覺得面前這個人動作太慢了。

那個法軍士兵把槍放下了。他的手從槍托上滑開，落在身體兩側，然後被兩隻戴著灰手套的手按住了肩膀，往後一推。他被推得踉蹌了一步，後背撞上了戰壕南壁的土牆，牆面上那些乾裂的碎土簌簌地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兩隻手還舉著，沒有被綁，但也沒有再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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