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當天夜裡,溫度升了一截。
那升幅極小,小到埋在被雪封住的戰壕裡的人感覺不到。只是洞壁上的霜化了,從土牆表面滲出一層薄薄的水光,在煤油燈的照射下泛著暗沉的溼意。貓在洞裡換了好幾個姿勢,每次都把身體攤得更開一些,像是感覺到空氣中那股正在鬆動的寒意正在往什麼更軟的方向滑過去。
然後天黑透了。溫度又降回去了。那層化出來的水還沒落進土裡就被凍住了。
第二天早上,艾琳醒來的時候,洞口飄進來的氣味和前三天不一樣了。沒有雪的清冽,多了一種更沉的、更腥的、像是被泡過的布料在陰涼處慢慢腐爛的氣味。她彎腰鑽出洞口,腳下踩到的第一腳就讓她停住了。
一層薄薄的、泛著灰白色的硬殼。靴底落上去的時候沒有咯吱聲,是一種生硬的、被什麼東西撐住了的脆響。她踩實了,那層硬殼在她靴底下裂開了。
底下是泥。
黑色的、黏稠的、泛著油光的泥漿,從裂開的硬殼縫隙裡滲出來,沒有聲音,只是緩慢地、像活物一樣地湧出,漫過她的靴底邊緣。她抬腳的時候感覺到一股向上的吸力,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拽著她的靴子不讓走。
戰壕裡到處是這種景象。沙袋上蓋著的雪已經化了,露出底下被雪水浸透的、深褐色的麻布,溼得能掐出水來。沙袋之間的縫隙裡淌著細細的黑水線,順著戰壕壁往下流,匯進底部那條正在從硬殼變成泥漿的地面裡。那層硬殼還撐著,但每走一步就裂開一塊,裂口處翻出底下更深色的泥,像被翻開了一層結痂。
有人在她前面走過去了。腳印很深,每一腳都陷進去大約半個靴筒的高度。腳印底端滲著渾濁的水,把那個坑慢慢地重新填滿。
艾琳沿著戰壕走了一段。每一步都是同一件事:先把靴子抬起來,越過地面那層脆殼,踩下去,等著那層殼裂開,等著底下的泥漿把靴底包住,然後拔出來。每走一步所花的力氣比平時多了一倍。走到觀察哨的時候,她的大腿肌肉已經開始發酸了。
潛望鏡被雪水泡過又凍過。鏡筒表面覆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在清早的灰光裡泛著暗啞的鐵色。她用拳頭敲了一下,冰殼裂了,從鏡筒上整塊地剝落下來,掉進腳邊的泥漿裡,沉下去了。
她把眼睛貼到目鏡上。雪停了之後能見度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鏡片裡看見的東西比雪天更讓人不舒服——一片被泡爛了的、灰褐色的泥濘原野,彈坑的邊緣塌陷成不規則的、淌著黑水的窪地,鐵絲網殘骸歪斜地戳在泥裡,鐵刺上掛著幾縷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破布條。整片無人區像一塊被反覆浸泡又擰乾、再浸泡又擰乾的抹布。
她把眼睛移開,在潛望鏡的鐵筒上靠了一會兒。鐵是涼的,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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