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在紙上越寫越擠，像是寫字的人正在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往中間推。

傍晚的時候，卡娜從防炮洞裡走出來倒水。她端著一個搪瓷杯，杯裡剩了半杯已經冷了的茶水，她走到戰壕邊上，把水潑出去。雪地上立刻被燙出一小片凹陷，冒著淡淡的白汽，幾秒後就重新被落雪蓋平了。

她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回去。軍靴陷在雪裡，兩隻手捧著空杯子，看著遠處那片被雪填滿的無人區。

艾琳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兩個人沒有說話，站了一會兒。雪落在她們肩膀上，落在大衣的帽沿上，積成一層薄薄的白。

你在看什麼？艾琳問。

卡娜搖了搖頭。

不知道。就是看。看雪能把什麼東西藏住。

艾琳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鐵絲網已經看不見了。彈坑已經被填平了。那些被炮火翻過的、凹凸不平的無人區，現在只剩下一片白色的、平坦的、近乎溫柔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延伸到雪霧模糊了天邊的地方。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卡娜說。

她蹲下去，用手掌在雪面上按了一下。手印印在雪裡，清晰的，帶著掌紋的紋路。她把手收回去，那個手印還留著，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模糊了一些。

她站起來，把搪瓷杯夾在胳膊底下，走回洞裡去了。艾琳留在原地，看著她留雪地上的那個手印。雪花落進去，一片，兩片，三片，漸漸把掌紋填平了。不到十分鐘，那個位置只剩下一道淺淡的、微微下凹的白色痕跡，再過一會兒就什麼都沒有了。

天黑得早。或者說天根本沒有黑透，只是從灰白變成了更深一層的灰，從深灰變成墨灰，最後連墨灰都看不出來了，只剩下一片被雪光照亮的、暗沉沉的藍黑色。沒有人點燈。口令傳下來說不許有光，所以整條戰壕沉在那種被雪映著的不完全的黑暗裡。

艾琳在洞口坐了很久。她靠著洞壁，膝蓋屈起來，手搭在膝蓋上。雪光從她面前那片空地上泛起來，帶著一種冷調的、微微發藍的亮度。她不覺得困，也不覺得清醒。身體像被灌進了和外面的雪一樣的東西，不流動，不凝結，就只是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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