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都國會大廈的頂層宴會廳，在夜色中像一顆懸在半空的水晶。落地玻璃幕牆將整個城市的燈火盡收眼底，遠處鍊鋼廠高爐的紅光把天際線燒成一圈暗金色的輪廓，近處新建的行政區和商業區的霓虹燈帶在街道之間蜿蜒流淌，像是這座城市搏動的血管。季博達坐在長條形餐桌的主位上，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的扣子鬆了兩顆，整個人看起來隨意極了。他左手邊坐著林參贊，後者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坐姿端正，手裡的茶杯冒著嫋嫋熱氣，目光透過鏡片在季博達和詹姆斯之間來回移動。詹姆斯的座位在季博達右手邊，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椅背上，領帶也扯鬆了一些，他那張典型的西方政客面孔在暖色調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依然銳利，正盯著季博達給面前的酒杯斟滿深紅色的葡萄酒。

酒過三巡，桌上的冷盤和熱菜已經撤換了兩輪，話題也終於從非洲雨季的收成問題和今年東大援助的醫療器械交付進度，逐漸滑向了那些真正的、核心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博弈領域。季博達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然後像是隨意聊起家常一樣開口說，“南邊最近不太平，我這邊也收到了一些訊息。你們兩位訊息比我靈通，應該比我更清楚。”林參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接話。詹姆斯的手指在酒杯的底座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那邊的確有些小摩擦，不過季你應該也清楚，你那個叫喪彪的將軍，在史瓦濟蘭那邊搞了一些事。我希望你明白，那些事，你最好不要插手。”他的語氣不重，但措辭已經相當直接。季博達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他只是歪了歪頭，做出一副略微困惑的表情，“喪彪？他離我好幾千公里呢，他在南邊做什麼，有時候我也是看了戰報才知道的。詹姆斯老哥，你這話裡有話啊，你是在暗示喪彪乾的那些事都是我授意的？”

詹姆斯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迎向季博達，“我不暗示任何事，我只是提醒你注意分寸。史瓦濟蘭是個小國，但南非是非洲的工業心臟。你控制住了好望角沿線的港口和航道，我們的運輸船就得看別人臉色。季，我們是朋友，但朋友之間有時候也得說點不好聽的話。”季博達依然笑著，他轉頭看向林參贊，“林哥，你也是這麼想的？”林參贊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後用他那慣常的、帶著和煦笑容卻藏著一把刀的語氣說，“季老弟，詹姆斯的話雖然直白了一些，但道理不假。西大最近雖然看起來像是忙於應付中東和東歐那些爛攤子，好像有些顧此失彼了，但實際上，西大的實力還不是你能夠輕易想象的。”季博達適時地做出一副認真傾聽的姿態，還輕輕點了點頭，“林哥說得是，西大畢竟是超級大國，我向來尊重。”詹姆斯聽到季博達這句謙遜表態，臉上的表情略微緩和了幾分。

季博達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輕描淡寫，“不過話說回來，我前陣子看了一些資料，西大在波斯灣連伊朗都沒有完全打得贏，好幾艘軍艦在霍爾木茲海峽被快艇和岸基導彈逼得遠遠的。”詹姆斯眉毛微微跳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那是兩碼事。波斯灣那種區域性衝突，只是小打小鬧，西大從未動用真正的實力，我們的戰略重心從來不放在那種地方。”季博達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目光卻飄向林參贊的方向，嘴角帶著一絲極其微妙的弧度。那弧度只有林參贊看得懂，因為它太淺太短，詹姆斯在情緒略微激動的時候根本沒有留意到。林參贊看著季博達那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心裡暗暗罵了一句狡猾，嘴上卻不動聲色地補充說，“詹姆斯說得沒錯。拋開南非本國的實力不談，西大也不可能失去對好望角這條航線的掌控權。印度洋和大西洋之間最便捷的通道就在那裡，那條航線上的每一船石油、每一櫃工業品、每一批礦產原料的背後都是國家戰略的延續，你研究喪彪在南邊的進展時應該也琢磨過這件事。”季博達立刻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辜的誇張，“林哥你這話就說遠了，我怎麼可能研究南非呢，那可是離我幾千公里遠的地方。我有這閒工夫研究那些，不如多喝兩杯酒，不如讓林哥再多給我弄一些技術專家來，不如讓詹姆斯老哥再給我批幾個下游工業專案，那不比研究南非實在多了？”他說著已經端起了剛斟滿的酒杯，衝著兩人晃了晃，像是在炫耀什麼戰利品。

林參贊沒有接酒杯，而是微微側過身，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那這杯你得喝了，喝完我還有話要說。”季博達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怎麼，林哥有說法？”林參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一下又重新戴上，“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最近東大那邊的就業形勢不太好，很多年輕人讀完書出來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應屆畢業生的就業率已經連續三個季度下滑了。部裡和各地的人社部門都在想辦法分流。”季博達輕輕揚了揚下巴，“林哥的意思是，把這些人往我這邊送？”林參贊點了點頭，“應屆生就行，問題不大。讓他們過來做幾年技術指導或者管理見習，也算是海外履歷。”季博達沉默了兩三秒，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敲了兩下，“三五個應屆生倒是沒問題，但起碼得配一個老師傅帶著，否則他們來了兩眼一抹黑，既幹不了活也學不到東西。林哥你準備來多少人？”林參贊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翻轉，又張開，“大概這個數。”季博達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一萬？這可不是小數目。”林參贊說，“確實是這個數，如果你那邊消化不了，可以分給周邊的國家。”

季博達重新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金都夜景，又看回林參贊，“這倒不是問題。我剛國吃不下，還有周圍那些小朋友，盧安達、坦尚尼亞、衣索比亞，都可以分一分嘛。你知道的，在這塊地方，我們到哪都有面子。”林參贊滿意地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季博達的酒杯，“那就這麼說定了。這一萬人你看著安排，專業方向、學歷層次、男女比例，後續我會讓教育部和商務部的團隊跟你對接。工資你們這邊給個基礎線，不足的部分我們那邊有專項補貼跟上。”季博達放下酒杯，伸出拇指擦了擦嘴唇，“工資這方面我們可能給不了太高，畢竟剛起步，產業還在爬坡階段。”林參贊擺擺手，“那不是問題，我們有國家級的海外就業扶持政策兜底。”

詹姆斯在旁邊默默喝了大半杯酒，此時終於開口了，“說到這個，季，我這邊也有點事想跟你聊。”季博達轉頭看向他，“詹姆斯老哥請說。”詹姆斯把椅子往桌邊拉近了一些，“我們國內現在也有一些結構性的壓力，初級產業和勞動密集型製造業的份額在持續萎縮。那些在東南亞和印度的工業園區，雖然人工便宜，但基礎設施老舊得像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東西，供電和供水不穩定，物流效率也跟不上。這次回去以後，上面有人跟我提過幾次，說卡桑加這邊的基礎設施水平和物流效率，比那些地方要好得多，而且最關鍵的是你這個人講信用，談好的條件從不反悔，所以上面有意把一部分企業從東南亞轉移到你這裡來。”季博達聽完，身體向後靠了靠，沒有立刻表態。詹姆斯又強調了一句，“這不是小數目，可能會涉及紡織、電子裝配、基礎金屬加工、食品加工等等好幾個門類。如果真的推動起來，大概會帶動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人的就業。”季博達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把空杯往桌面上輕輕一頓，發出一聲脆響，“哥哥，我懂。這事兒我研究了很久，在我這兒辦，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各個主要城市，我直接劃出一半的工業用地給你們當園區，剩下的基礎配套和水電供應，我讓東大的專家帶著生產建設兵團優先來做。”詹姆斯也舉起酒杯，兩人隔著桌子重重碰了一下，“好兄弟，快人快語！”林參贊也被這氣氛帶動起來，端起茶杯站了起來，“來來來，大家一起幹。”

三隻杯子在空中碰到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季博達仰頭喝乾了第二杯酒，放下杯子時臉上的笑容依然明亮而真誠，像是真的只是在跟兩個老朋友敘舊。他讓侍者給三人的杯子重新斟滿，然後拿起自己的酒杯，倚著椅背，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游移了一圈，“你看看你們看看，兩位哥哥，咱們就是有些日子沒見面了，本來是想著好好聚聚敘敘舊的，結果又聊到國際形勢上去了。我這腦子都快不夠用了，又是南非又是波斯灣又是工業園區的，我還想多吃兩口烤羊呢。”他笑著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宴會廳裡迴響了短短兩秒。厚重的紅木雕花門被從外面推開，十二個年輕女性魚貫而入，在長桌前站成了整齊的一排。四個亮面黑人少女站在左側，皮膚在暖色燈光下反射出絲綢般的光澤，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連衣裙，腳踩高跟鞋，髮髻高高盤起；四個磨砂面黑人少女站在中間，膚色更深、更啞光，穿著淺色短裙和露肩上衣，脖頸和肩頭的線條簡潔而優美；四個白種人少女站在右側，黑色的頭髮被編成精緻的辮子垂在肩後，身上的裙裝色彩跳躍輕盈，整個人像一團行走的春意。

季博達朝那邊看了一眼，又轉回面對林參贊和詹姆斯，“今晚不聊工作了，我都安排好了。兩位哥哥遠道而來，難得放鬆。”林參贊放下茶杯，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沒有說話。詹姆斯也站起身，把領帶重新紮緊，轉頭看了一眼那些站著的少女，目光裡沒有絲毫驚訝或慌亂，只是帶著一種對這種場合早已習以為常的沉穩。季博達朝兩側擺了擺手，那些少女便微笑著走上前來，極其自然地各自挽住了林參贊和詹姆斯的胳膊，形成兩團被簇擁著的人影。林參贊在即將被攙出宴會廳門口時回過頭來，看了季博達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審視又像是提醒，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詹姆斯則是哈哈大笑，回頭喊了一句，“季，你這地方什麼都好，就是燈光有點太亮了。”隨後十四個人的身影便一起消失在了走廊深處。

宴會廳裡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侍者在默默地收拾餐具和酒杯。季博達獨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葡萄酒杯裡還有小半杯沒喝完的殘酒，在燈光下泛著深紅色的光。他拿起杯子晃了晃，看著酒液沿著杯壁緩緩滑落，然後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金都的夜色在他腳下鋪展開來，那些鍊鋼廠的紅光、街道上的車流、住宅區星星點點的暖黃色窗戶，一切都在按照他規劃的方向運轉著。林參贊和詹姆斯帶來的那些話，就業的一萬人也好，轉移的工業園區也好，還有關於南非和好望角的那些試探，都已經在他心裡被拆解、分類、標記上了對應的處理方案。季博達望著窗外的夜色，腦海中的地圖也在夜色中呈現出無聲的輪廓——一萬個應屆生會分散到十幾個國家的基層崗位上去。從東南亞轉移過來的初級產業會填滿那些剛完成三通建設的園區，年輕勞動力在家門口就能拿到工資。而詹姆斯和林參贊那兩個傢伙，此時此刻，大概正被少女們攙扶著穿過走廊盡頭的旋轉門，各自進入香氣氤氳的房間去卸下一部分壓力。季博達轉過身，從餐桌上拿起還剩半杯酒的杯子，對著空蕩蕩的宴會廳舉了一下，然後仰頭一飲而盡。他放下杯子，大步走出了宴會廳，走廊裡只剩下他獨自一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理石地面上迴盪得很遠，像某種低沉而堅定的心跳節拍，正為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棋局做著無聲的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