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撒哈拉的大西洋海岸線在這個季節顯得格外荒涼。風從海面上吹來,裹挾著鹽粒和細沙,打在臉上像被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老鼠站在一處用麻袋和沙土壘成的觀察哨上,手裡舉著一部老舊的軍用望遠鏡,正在眺望遠處的海平線。他的皮膚比剛來的時候更黑了,但不是那種健康的古銅色,而是一種被烈日、海風和沙塵共同鍛造出來的、近乎焦炭般的黝黑。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滾下來,在臉上衝出一道道淺色的溝壑,露出下面略淺一些的膚色,像乾涸的河床。
西撒哈拉,這片被世界遺忘的土地,正在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方式改變著自己的顏色。一年前,這裡的居民是薩拉威人,皮膚是那種介於黑和白之間的、被撒哈拉的太陽烤出來的棕褐色,像陳年的陶器。他們的帳篷是駱駝毛織的,他們的駱駝是沙漠中移動的綠洲,他們的生活節奏和大自然的風沙一樣緩慢而恆定。現在,這片土地上出現了另一種人。他們的皮膚更黑,不是棕褐色,而是那種近乎墨色的、在陽光下反射著光澤的亮黑色,像剛打撈出水的黑珍珠。他們說的是林加拉語、斯瓦希里語、奇盧巴語,他們吃的是玉米糊和鹹魚,他們住的是用麻袋和沙土壘成的房屋,屋頂上鋪著鐵皮和乾草。他們是老鼠的生產建設兵團,以及他們的家屬。三十萬人,像一股從非洲中部湧來的黑色潮水,漫過了西撒哈拉和茅利塔尼亞的沿海地區,在那些無人居住的、被沙漠和大海夾在中間的狹長地帶紮下了根。
老鼠的定居點建設計劃從一開始就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周密。他沒有像喪彪那樣用炮火開道,也沒有像狂龍那樣用黃金鋪路,他用的是最笨、最慢、但也最紮實的方法——先派人,再建房子,再種地,再修路,再建學校、診所、商店,一步一步來,不著急,不冒進。每一批新來的移民都被編入生產建設兵團的下屬生產隊,每個生產隊負責一片劃定的區域,區域內有詳細的規劃圖紙——住宅區在中間,農田在四周,水井和蒸餾裝置在靠近水源的位置,學校和診所靠近主幹道,民兵訓練場在區域的外圍,既能警戒又不會干擾正常生活。這種規劃不是老鼠一個人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東大的工程師老王帶著人實地勘測後,結合當地的地形、風向、日照和水源分佈,一點點畫出來的。圖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材料和施工步驟,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反覆推敲和實地驗證。
在西撒哈拉沿海的一個定居點裡,老王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沙土地上畫著圖。他的身邊圍著一圈生產建設兵團的骨幹,都是這些年跟著他在非洲各地摸爬滾打的老手,每個人的臉上都被曬得黝黑,雙手佈滿老繭,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泥垢。“這裡是海水淡化池,這裡是蓄水池,這裡是管道。”老王用木棍在地上畫著線條,“海水抽上來,經過沉澱池去掉泥沙,再進入蒸發池,上面蓋透明塑膠布,太陽曬著,水蒸氣凝結在塑膠布上流到集水槽裡。這個辦法效率不高,但不需要燃料,不需要電力,只要有太陽就能幹活。西撒哈拉最不缺的就是太陽。”一個生產隊長蹲在旁邊,用手在地上比劃著,“老王,這個池子要挖多深?”“半米就夠了,太深了水壓太大,塑膠布撐不住。太淺了蒸發面積不夠,產量太低。半米剛剛好。”老王用木棍在地上戳了幾個點,“你們注意,蒸發池的底部要鋪黑色的塑膠膜,黑色吸熱,水溫升高得快,蒸發量就大。黑色塑膠膜我讓人從國內運來了,下個月到,你們先用普通的湊合一下。”
定居點外的大片空地上,人們正在開墾農田。這裡的土壤是沙質的,有機質含量極低,幾乎種不出什麼莊稼。但老王教他們用“沙土改良法”——把從海邊運來的海藻和從幹河谷挖來的黏土按比例混入沙土中,增加土壤的保水性和肥力。海藻是免費的,海岸線上到處都是;黏土要從幾十公里外的幹河谷裡挖,來回一趟要大半天,但人們不嫌遠,因為黏土是這片沙漠裡為數不多的能讓莊稼紮根的東西。他們在改良後的土地上種下了耐旱的豇豆、木豆、秋葵和一種從西非引進的古老小米品種,種子是老王從迦納帶過來的,顆粒很小,但抗旱能力極強,據說在年降水量不到二百毫米的地方都能生長。播種後的第三天,第一株嫩芽破土而出,嫩綠色的葉片在灰黃色的沙地上顯得格外醒目。蹲在旁邊看了一整天的人們發出了歡呼聲,有人用手背擦眼淚,有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有人把那個小小的嫩芽用樹枝圍了一圈,怕被風沙打死。
老鼠的物資補給幾乎每週都到。船從剛國或安哥拉的港口出發,沿著非洲西海岸北上,繞過幾個礁石密佈的海角,最終在西撒哈拉的臨時碼頭上靠岸。船上裝的是玉米粉、大豆油、奶粉、糖、鹽、舊衣服、藥品、建材,以及最重要的——淡水。雖然定居點已經有了一些海水淡化裝置,但產量還遠遠不夠三十萬人的日常需求,大部分淡水還是要靠船運。每條船能裝幾百噸貨物,卸貨需要整整一天,碼頭上的工人們排成一條長龍,把一袋一袋的玉米粉從船上扛到倉庫裡,肩膀磨破了皮,用布條纏一纏繼續扛。老鼠站在碼頭上監督卸貨,手裡拿著一個賬本,每卸完一批貨物就在本子上記一筆。他的字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筆尖幾乎戳破了紙。
在定居點的一個角落裡,幾個剛從剛國來的新移民正在搭建他們的第一間房子。他們的工具很簡單——幾把鐵鍬、幾把鋤頭、幾捆麻袋、一卷鐵絲。他們把麻袋裝滿沙子,封口,然後像砌磚一樣一層一層地堆疊起來。每兩層之間拉一根鐵絲綁緊,防止牆體在沙暴中倒塌。牆砌好後,在頂部架上從船上拆下來的舊木板,木板上鋪一層鐵皮,鐵皮上再壓一層沙袋——沙袋既當屋頂的隔熱層,又當壓住鐵皮不被風吹跑的重物。房子不大,只有十幾平方米,分內外兩間,外間放糧食和工具,裡間睡人。窗戶開得很小,只夠透光和通風,因為西撒哈拉的沙暴一來,大窗戶會讓整個屋子變成沙子的墳墓。一個年輕的婦女蹲在門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一盞煤油燈。她的丈夫在旁邊的空地上砌牆,兩個孩子在不遠處用沙子堆城堡。她一邊擦燈一邊哼著一首剛果的民歌,調子很慢,很憂傷,像是在唱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故事裡有一條河,河上有船,船上有帆,帆上有風,風裡有故鄉的氣息。但這裡沒有河,沒有船,沒有帆,只有沙,只有風,只有那個永遠在地平線上徘徊的、不肯落下去的太陽。
老鼠的彙報電報是透過加密短波電臺發往金都的。報務員戴著耳機坐在臨時搭建的通訊室裡,手指在電鍵上跳動,把老鼠的口述轉換成摩爾斯電碼。老鼠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他用鉛筆寫的彙報草稿,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季老大,西撒哈拉和茅利塔尼亞沿海定居點已基本建成,生產建設兵團及家屬共計三十萬二千餘人,分佈在十二個主要定居點和三十六個小型居民點。糧食儲備可供半年消耗,物資補給船每週一班,基本滿足需求。當地薩拉威人對我們持觀望態度,既不支援也不反對,少數人有合作意向。我們已經開始和當地部落首領接觸,用藥品和糧食換取他們的默許。目前沒有遇到有組織的抵抗。”老鼠停頓了一下,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們的人和他們的人很好區分。我們的皮膚是亮面的,他們的皮膚是磨砂的。我們更黑一些,他們有點發黃。”
金都國會大廈的頂層辦公室裡,季博達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老鼠發來的電報。他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了老鼠的頻道號碼。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老鼠沙啞的聲音。“老大。”季博達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老鼠,你的電報我收到了。你說你們的皮膚是亮面的,他們的皮膚是磨砂的?這個比喻很有意思,誰教你的?”老鼠在電話那頭嘿嘿笑了兩聲,笑聲粗糙而短促。“沒人教,自己想的。這邊的薩拉威人皮膚髮黃,不是黑人的那種黑,也不是白人的那種白。我問了當地一個老人,他說他們祖上和歐洲人混過血,幾百年前就有葡萄牙人的船在岸邊停靠過。”
季博達笑了。“可能是因為他們和白種人長期混血導致的。你要注意,不要和當地人起衝突。他們雖然人少,但他們對這片土地比你們熟悉得多。你們要在這裡住下去,就需要他們的合作,不是對抗。”老鼠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明白。季先生,我一直按照你說的在做。藥品、糧食,都是先給他們分一份,然後我們自己再分。受傷的薩拉威人,我們的醫療隊也給他們治。前陣子一個部落首領的女兒得了瘧疾,我們的醫生給她用了青蒿素,三天就好了。那個首領很感激,送了我們十頭駱駝。”季博達滿意地嗯了一聲。“做得好。積少成多,滴水穿石。你那邊不著急,慢慢來。西撒哈拉不是我們的鄰國,距離很遠,有些鞭長莫及了。你只要保證定居點不出大亂子,糧食夠吃,水夠喝,人夠用,就行了。至於其他事,以後再說。”
老鼠的聲音裡多了一些感慨。“老大,這邊條件確實艱苦。風沙大,淡水缺,莊稼長得慢,房子蓋起來也費勁。但我們的人沒有怨言,因為他們知道,在這裡苦幾年,以後子孫後代就有家了。”季博達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卡桑加難民營裡的日子,那時候他也是一無所有,沒有家,沒有國,沒有未來。他知道“家”這個詞對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四面牆和一個屋頂,而是一種安全感,一種歸屬感,一種“我屬於這裡”的篤定。現在,三十萬人在西撒哈拉找到了這種安全感,雖然條件艱苦,但至少沒有人拿槍指著他們的頭,沒有人在半夜把他們從床上拖走,沒有人用皮鞭抽著他們去挖礦。他們已經從奴隸變成了自由人,雖然這自由是用血和汗換來的,但值得。
“老鼠,辛苦了。”季博達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不是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感謝。“等這邊的事忙完了,我親自去看你。帶上燒烤架,我們在海邊吃烤肉。”老鼠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來,聲音有些哽咽。“好,我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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