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三個小島,”季博達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語氣變得乾脆利落,像是在下達一道再普通不過的命令,“直接慢慢取代換掉所有人口就是了。給政策,搬到大陸就給房子給錢,願意來的歡迎,不願意來的也不勉強,但咱們的人要進去。你派生產建設兵團去佔,不要搞什麼宣戰、吞併那種老掉牙的把戲,就是正常的‘商業開發’、‘投資建設’。當地政府要是配合,咱們就合作;要是不配合,咱們就扶持一個配合的上來。他們就那麼點人口、那麼點兵力,翻不起浪花。”
狂龍聽著季博達的話,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驚喜,又從驚喜變成了一種近乎感激的鄭重。他知道季博達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但他沒想到季博達會這麼爽快地同意他的計劃,而且還給出了這麼明確、這麼具體的指導。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被信任後的責任感,“老大,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這三個小島的事,我親自去盯著。馬達加斯加那邊,我安排一個靠譜的人先去打前站,等時機成熟了我再過去。”
季博達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剛果河上最後一抹晚霞。天邊從橙紅漸漸過渡到深紫,河面上的漁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像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裡。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和那個掌控著龐大帝國的強人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不是不放心你,”他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平靜中帶著一絲深沉的關切,“我是怕你太急了。打仗和建設是兩碼事。你會打仗,這個我知道。但建設一個國家、一個地區,比打仗難得多。喪彪在南部非洲,是先打後建,打和建交替進行。你在那幾個島國,可能不需要打,但建起來更考驗耐心和智慧。你要沉得住氣,不要動不動就想用拳頭解決問題。”
狂龍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季博達身後,和他並肩站在窗前。兩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肩並著肩,看著窗外那條流淌了千萬年的剛果河。狂龍比季博達高一些,肩膀也比他寬,但站在那裡,他卻感覺自己比季博達矮了一截。不是身高的原因,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季博達身上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跟隨的氣質,不是霸氣,不是威嚴,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篤定,好像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知道了自己的終點在哪裡,而他,狂龍,只是陪著他走了一段路而已。但他們都知道,沒有誰陪誰,他們是一起從那個泥濘的、血腥的、沒有人性的起點走過來的。六歲那年,他們在卡桑加的難民營裡相遇,那時候他們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十四年了,他們一起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兒變成了兩個可以決定數百萬人命運的人。這條路,是他們一起走出來的。
“老大,”狂龍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那種張狂和跳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有在季博達面前才會露出來的柔軟,“你說咱們以後會怎麼樣?”季博達沒有轉頭,依然看著窗外的河面。“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現在只關心一件事——讓咱們的人吃飽飯,讓跟咱們的人有希望,讓想害咱們的人睡不著覺。至於後人怎麼評價咱們,那是後人的事,咱們管不著。”狂龍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他覺得季博達說得對,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他要做的事,是去印度洋,拿下那四個島國。他從窗邊走回茶几邊,把地圖摺疊起來,小心翼翼地塞回褲兜裡。地圖的邊角有些摺痕,他用手指壓了壓,試圖把它們撫平,但怎麼也撫不平。“算了,”他把地圖塞進兜裡,“有點摺痕也不影響看路。”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季博達。季博達還站在窗前,手裡端著那杯已經徹底涼透了的紅茶,杯子舉在嘴邊,卻沒有喝。燈光從他側面的牆壁上灑下來,勾勒出他的側影——鼻樑很高,下頜線很清晰,整個人像一尊被時間打磨過的雕塑。狂龍突然想起一件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朝季博達扔了過去。季博達聽到風聲,頭也沒回,伸手一接,穩穩地抓住了。他低頭一看,是一把摺疊刀,刀柄是用非洲烏木雕刻的,上面鑲嵌著黃銅和銀絲的圖案,刀身的鋼材泛著暗沉的光澤,一看就是手工鍛造的。“馬達加斯加那邊的人送我的,”狂龍說,“說是當地工匠用隕鐵打的,鋒利得很。我多要了一把,給你留著。”季博達把玩了一下那把摺疊刀,彈出刀刃,在燈光下看了看。刀鋒上隱約可以看到一種像水波紋一樣的紋理,那是反覆摺疊鍛打留下的痕跡。他用拇指輕輕颳了一下刀刃,皮膚上立刻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白線,血珠從白線中滲出來。他把刀刃合回去,把刀揣進了褲兜裡。“謝了。”他說。狂龍咧嘴笑了,笑得像個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那我去準備了。”他拉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走廊裡傳來他那雙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腳步聲,清脆而急促,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會客廳裡又恢復了安靜。季博達站在窗前,把玩著那把隕鐵摺疊刀,彈出刀刃又合上,合上又彈出,金屬的咔噠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他低頭看了看指尖上那道被刀刃割破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只留下一條細細的紅線。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嚐到了鐵鏽的味道。
窗外,剛果河的河面上,最後一盞漁火也亮了起來。河對岸的村莊裡,有人在唱歌,那是一首古老的林加拉語民謠,曲調悠揚而憂傷,講的是一個遠行的旅人思念故鄉的故事。季博達聽不懂所有的歌詞,但他能聽懂那種旋律裡的情緒,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對某種已經失去的或從未擁有過的東西的渴望。
他關上了窗戶,隔絕了河上的水聲和遠處的歌聲。房間裡只剩下落地鍾滴答滴答的走動聲,和他的呼吸聲。他走回沙發邊,在茶几上拿起狂龍吃剩下的兩個芒果核,把它們扔進了垃圾桶。果盤裡的芒果還剩下好幾個,他記得狂龍最喜歡吃芒果,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偶爾從路邊的芒果樹上撿到一個被鳥啄過的爛芒果,狂龍都會高興得像過年一樣。現在他有吃不完的芒果了,可以從馬達加斯加空運過來,想吃多少吃多少。但他的笑容,還是當年那個撿到爛芒果的孩子的笑容。
季博達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茶几上的內部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很快有人接了起來。“是我。狂龍要去東邊那幾個島國的事,你們把相關的情報資料整理一下,三天之內送給他。注意,是東邊那四個島國,塞席爾、葛摩、模里西斯、馬達加斯加。對,全部。詳細一點,不要只有軍事的,政治、經濟、人文、地理、氣候、港口、機場、礦產、農業、漁業、旅遊業,都要。另外,從生產建設兵團裡抽調一批有海外經驗的骨幹,等狂龍的方案出來後再確定具體人數和構成。嗯,去吧。”
他結束通話電話,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天花板上是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幾百塊切割精良的水晶在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彩色光影。季博達閉著眼睛,那些光影在他眼皮上跳動,像一群看不見的蝴蝶在他眼前飛舞。他想起了十四年前那個在卡桑加難民營裡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想起了那個小男孩第一次見到狂龍時的情景——狂龍比他大兩個月,但比他高半個頭,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站在一群比他大的孩子面前,護著身後一個比他更小的、正在哭泣的孩子。那個孩子後來成了他們的第一個“義子”,也就是十三太保中的老大。
季博達睜開眼睛,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從褲兜裡掏出那把隕鐵摺疊刀,彈出刀刃,放在燈光下。刀身上的水波紋在光線的照射下像活了一樣,緩緩流動著,像是被封印在鋼鐵中的一條小溪。他把刀刃合上,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後站起來,走向辦公室。狂龍會成功的。他在心裡說。不是因為狂龍有多能打,而是因為狂龍身後站著的是一個從卡桑加走出來的、十四年沒有打過敗仗的團隊。而那個團隊的核心,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十四年前在童子軍營裡相遇的那群孩子,他們相互扶持、相互信任、相互成就。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死了,埋在了剛果東部的紅土地裡;一些人還活著,分佈在非洲大陸的各個角落,各自握著各自的大刀,各自開闢各自的疆土。而他們共同的那個原點,那個不起眼的、被所有人遺忘的、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叫做卡桑加。季博達推開辦公室的門,坐到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桌上堆滿了待籤的檔案、待閱的報告、待批的申請。他拿起筆,翻開第一份檔案,是南部非洲獨立聯合體發來的戰報,喪彪的筆跡,字跡潦草但有力:“龍蝦兵和僱傭兵已被擊潰,西大海豹突擊隊全軍覆沒,南非部隊潰散。正在打掃戰場,俘虜約三百人,繳獲裝備正在統計中。”季博達在戰報上批了一個字:“好。”然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金都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遠處的街燈連成一條金黃色的線,把城市的輪廓勾勒出來。剛果河在夜色中像一條黑色的巨蟒,安靜地、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流向大西洋。季博達看著那條河,心裡想著狂龍剛才說的那個詞——島主。島主。他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帶著寵溺的、兄長般的笑。狂龍這個人,永遠都是這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想要什麼就要什麼,不拐彎抹角,不遮遮掩掩。他的刀是直的,他的心也是直的。在這個充滿了陰謀和算計的世界裡,狂龍的存在就像一把沒有鞘的刀,危險,但也讓人安心。因為你知道他永遠不會從背後捅你,他的刀永遠只會指向你們共同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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