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都的暮色總是來得不急不躁,剛果河從城市的西邊緩緩流過,把最後一抹斜陽揉碎在波光裡,像撒了一河的金粉。國會大廈頂層的那間私人會客廳裡,落地窗大敞著,晚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草的腥氣和遠處漁村炊煙的味道。季博達赤腳踩在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上,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紅茶,正靠在窗框上看著河面上那些晚歸的漁船。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亞麻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袖子捲到手肘,頭髮沒怎麼打理,有些凌亂地垂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掌控著半個非洲地下世界的隱形帝王,倒像一個在大學裡教書的年輕講師。
門被推開了,沒有敲門。在這個世界上,敢不敲門就進季博達房間的人不超過五個,狂龍是其中一個。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穿著一件軍綠色的T恤,那T恤緊緊箍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輪廓,像一個行走的健美雕像。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鍊子,隨著他的步伐在胸口晃來晃去,和喪彪那種內斂的、幾乎不戴飾物的風格完全不同。狂龍喜歡金子,喜歡一切閃亮的東西,他在剛果金東部的駐地甚至用金箔貼了一面牆,被其他兄弟笑話了好一陣子,但他不在乎。他的頭髮剃得很短,幾乎是貼著頭皮的板寸,露出頭皮上一道從左邊斜到右邊的舊傷疤,那是十幾年前在卡桑加和另一個武裝派別火拼時留下的,那時候他們才六七歲,用的還是比他們胳膊還長的砍刀。
“老大。”狂龍在季博達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身體往柔軟的靠墊裡一陷,兩條腿翹起來搭在茶几上,軍靴的鞋底沾滿了紅土。他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拿起一個芒果,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直接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隨手一抹,然後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這芒果不錯,哪來的?”“馬達加斯加。”季博達沒有回頭,依然看著窗外的河面,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空運過來的,你多帶幾個走。”狂龍三兩口就把一個芒果啃得只剩核,把核隨手扔進桌上的水晶菸灰缸裡,又從盤子裡拿了第二個。“老大,”他把芒果舉到嘴邊,又放下了,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正經,“我閒得都快長毛了。”季博達終於轉過身來,端著茶杯走到沙發對面,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他看著狂龍那張被非洲太陽曬得黝黑的臉,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熟悉的、坐不住的光。他們從六歲起就認識了,一起在卡桑加的泥地裡打過滾,一起在剛果的雨林裡餓過肚子,一起在槍林彈雨中背靠背殺出一條血路。十四年了,他太瞭解這個兄弟了。狂龍不是那種能閒得住的人,他需要動,需要打,需要衝鋒陷陣,把他摁在駐地讓他搞建設、搞訓練,比殺了他還難受。
“你想咋地?”季博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晚上吃什麼。狂龍把那口芒果嚥下去,身體往前一傾,把腿從茶几上放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睛裡開始發光。“老大,你聽聽我說完。現在喪彪在南部非洲搞得風生水起,辛巴威、莫三比克、馬拉維、奈米比亞、波札那,好幾個國家已經納入咱們的控制了,他的南部非洲獨立聯合體搞得有聲有色,報紙上都開始叫他‘喪彪主席’了。老鼠呢,在西撒哈拉也搞出了名堂,五萬多人的生產建設兵團,從零開始建起了村鎮、農田、海水淡化廠,連當地那些薩拉威人都開始和他們稱兄道弟了。十三太保那幫小子在各自的崗位上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我呢?我在這邊,在剛果金東部,守著咱們的老根據地,每天就是訓練、巡邏、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糾紛,連個像樣的對手都沒有。老大,我的大刀早已飢渴難耐了。”
他說到後面,聲音大了起來,從沙發上站起來,在會客廳裡來回走了兩步,右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像是在揮舞一把看不見的大刀。他的脖子上那根金鍊子隨著他的動作叮噹作響,和窗外剛果河的流水聲混在一起,竟有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季博達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體靠在沙發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擱在腹部,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嚴肅的問題。會客廳裡安靜了下來,只聽到牆角的落地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那是一座十八世紀法國宮廷風格的老鍾,是某個被推翻的中非共和國總統的私人收藏品,後來被當作禮物送到了季博達這裡。鐘擺左右搖擺,鍍金的表面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狂龍停下了腳步,看著季博達,等待他的回答。他知道季博達不會拒絕他,但他也知道季博達不是一個會被人輕易說服的人。他可以拒絕任何人,但他從來不會拒絕兄弟們合理的請求。問題是,他的請求合理嗎?
過了大約半分鐘,季博達睜開了眼睛,嘴角微微上翹,用一種略帶調侃的語氣說道,“你就說你想幹什麼吧。”他的語氣很輕,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但在那笑意背後,狂龍聽出了一種默許。他一下子興奮起來,快步走到茶几旁,蹲下來,把茶几上果盤、菸灰缸、花瓶什麼的往旁邊一推,騰出一塊空地,然後從褲兜裡掏出一部摺疊起來的地圖,展開鋪在茶几上。地圖是他在來之前就準備好的,是東非和印度洋西部的海圖,用不同顏色的筆在上面做了很多標記,有的地方還貼著便籤紙。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指著一個位於非洲東海岸外、印度洋中的大島,“老大你看,東邊,這裡有四個島國。舌塞爾、葛摩、模里西斯,當然還有最大的,馬達加斯加。”他說“舌塞爾”的時候發音不是很準,應該是“塞席爾”,但他一直這麼念,從小念到大,季博達也懶得糾正他。
季博達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低頭看著那張地圖。他的目光從最北面的塞席爾群島一路掃下來,經過葛摩、模里西斯,最後落在了馬達加斯加那個巨大的島嶼上。馬達加斯加的面積將近六十萬平方公里,是非洲第一大島,世界第四大島,人口約三千萬。它的東邊是印度洋,西邊隔莫三比克海峽與非洲大陸相望。這個島國的戰略位置很重要,自然資源也很豐富,但長期以來政局不穩,經濟發展滯後,是非洲最貧困的國家之一。季博達的手指在馬達加斯加的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狂龍,那雙眼睛裡的調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而審慎的光芒。
“怎的?”他歪了一下頭,嘴角又翹了起來,“你想當島主?”狂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的笑容很燦爛,帶著一種少年氣,讓人幾乎忘記了他是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老大,你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什麼島主不島主的,我是想去給咱們卡桑加開疆拓土。你想想,這四個島國孤懸海外,和非洲大陸的聯絡本來就不緊密,國際社會對它們的關注度也相對較低。咱們要是能把它們納入咱們的體系,那咱們在印度洋上就有了支點,以後不管是做貿易還是搞航運,都有個落腳的地方。再說了,反正我現在閒著也是閒著,與其在剛國東部每天帶兵跑操、打靶、養豬種菜,不如讓我去幹點實事。”
“養豬種菜怎麼了?”季博達挑了挑眉毛,“喪彪在前線還說想念老營地裡養的土豬呢。你以為打仗就是天天開槍啊?後勤保障、自給自足,這些才是長久之計。不過——”他話鋒一轉,又低頭看了看地圖,“你這個人坐不住,我知道。把你摁在後方確實有點屈才了。說說你的具體想法。”
狂龍蹲在地圖前,手指從馬達加斯加劃到旁邊的三個小島,“我的想法是這樣的。馬達加斯加幅員遼闊,人口眾多,情況複雜,不能急,得慢慢滲透。先搞經濟合作,投資一些農業、礦業、基建專案,在當地培養親咱們的勢力,扶持一些代理人,等時機成熟了再逐步擴大影響力。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年,不急。但是那三個小島——”他指著塞席爾、葛摩和模里西斯,“面積小,人口少,加起來也就百萬人口,塞席爾才不到十萬人口。對付它們,不能用馬達加斯加那套慢慢磨的辦法。我的想法是,直接派生產建設兵團過去,以‘經濟合作’和‘援建’的名義,大規模移民。給當地人政策——願意搬到非洲大陸來的,咱們給房子、給土地、給安家費。不願意走的,咱們也不強迫,但咱們的人多了,他們的比例就小了,慢慢地,從人口結構到社會結構,就自然而然地變了。用不了幾年,這些島國實際上就是咱們的了。”
季博達沒有立刻表態。他回到沙發邊坐下,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紅茶,又抿了一口。茶杯放回桌面時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在安靜的會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看著茶几上那張鋪開的地圖,但他的思緒已經飄到了更遠的地方。他在權衡利弊,在計算成本和收益,在預測可能遇到的風險和阻力。
狂龍見他沒有說話,以為他不同意,趕緊補充道,“老大,我不是心血來潮。我讓參謀部做過推演的。塞席爾全國兵力不到一千人,葛摩也就兩三千,模里西斯稍微多一點,但也就一萬不到。咱們的生產建設兵團過去,根本不需要打仗,就是搞建設、搞發展、搞民生。當地老百姓一看咱們的工程隊修路架橋蓋房子,比他們本國政府還靠譜,自然就靠過來了。咱們不搞殖民那一套,咱們搞的是‘共同發展’、‘互利共贏’。你教過我的,拳頭再硬,不如糧食和藥品硬。胡蘿蔔比大棒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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