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知道胡安娜想問什麼,可他沒解釋。他跟薩仁確實不認識,就是今天才見的面,一個獵人聽說另一個獵人的事蹟,慕名而來,是很正常的事。在山裡討生活的人,互相佩服,互相尊重,惺惺相惜,這有什麼好懷疑的?獵人之間的情誼,跟文人之間的知己一樣,不用多說,一個眼神就夠了。
幾個人進了堂屋,在炕上坐下。胡安娜給他們倒了熱茶,又端了一盤瓜子花生,還有一盤凍梨,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得放在涼水裡拔一下才能吃。薩仁拿起一個凍梨,在涼水裡泡了泡,等外面結了一層薄冰,拿起來敲碎冰殼,咬了一口,汁水四濺,酸酸甜甜的,她眯了眯眼睛,笑了。
“嫂子,你這梨真好吃,又酸又甜,比我們草原上的果子好吃多了。”薩仁笑了,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口白牙,牙齒白得能反光,像羊脂玉一般。
胡安娜被她誇得不好意思了,擺了擺手。“好吃就多吃幾個,走的時候帶點回去。這梨是我們自己家種的,秋天摘下來埋在雪裡,能放一冬天。”
薩仁也不客氣,又拿了一個,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冷志軍,一半自己啃。冷志軍接過去,咬了一口,酸得他齜了齜牙,可他不說,硬是嚥下去了,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很,像吃了苦瓜一樣,看得薩仁哈哈大笑。她的笑聲很響亮,很爽朗,像銅鐘被敲響了一樣,嗡嗡的,在屋子裡迴盪,連窗戶紙都在顫抖,連天花板上的灰塵都在簌簌地往下掉。
胡安娜去灶房做飯了,冷志軍和薩仁在堂屋裡說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獵人們的事,說打獵的技巧,說山裡野獸的習性,說各自的經歷,說誰誰的槍法準,說誰誰的箭術好,說誰誰打過大老虎,說誰誰見過野人。薩仁說起自己有一次在深山裡遇到一頭黑熊,箭射光了,熊還沒死,朝她撲過來,她拔出腰刀跟熊搏鬥,一刀捅進熊的心臟,熊倒下去的時候壓住了她的腿,壓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她才從熊身子底下爬出來,腿腫了半個月。
冷志軍聽著,心裡頭暗暗佩服。這個女人不光是打獵的技術好,膽子更大,敢跟黑熊搏鬥,敢用刀捅熊的心臟,這份膽量和勇氣,很多男人都比不上,連他冷志軍都未必能做到。他想著想著,不由得對薩仁多了一份敬意,多了一份惺惺相惜的感覺。
飯做好了,胡安娜把菜一樣一樣端上桌,擺了滿滿一桌子。小雞燉蘑菇,紅燒野豬肉,酸菜白肉,清炒豆角絲,涼拌黃瓜,一盆雞蛋湯,還有一摞蔥油餅,熱乎乎的,冒著熱氣,香味撲鼻。薩仁看著那一桌子菜,眼睛亮了,嚥了咽口水,伸手就要去抓雞腿,被冷志軍一筷子打在手上,她才想起用筷子,笨手笨腳地夾了半天才夾起來,雞腿在她筷子間翻來滾去,像個不聽話的泥鰍。
“好吃,好吃,嫂子你手藝真好。”薩仁嘴裡含著雞腿,含混不清地說,嘴角全是油,下巴上沾著肉渣,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她吃東西的樣子跟她的人一樣,豪爽,直接,不扭捏,不做作,讓人看著就覺得舒服,覺得真實,覺得這才是活著的樣子。
胡安娜看著她那個樣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喜歡就多吃點,鍋裡還有。”
吃完飯,薩仁幫著胡安娜收拾了碗筷,洗了鍋,擦了灶臺,動作麻利得很,看樣子是在家幹慣了活的。胡安娜攔都攔不住,只好由她去。收拾完了,薩仁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黃鏢花臉黑風,摸了摸它們的腦袋,又看了看旋風閃電,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眼睛裡滿是讚賞。
“好鷹,好狗。冷大哥,你運氣真好,能遇到這麼好的獵狗和獵鷹,這是可遇不可求的,比遇到一個好媳婦還難。”薩仁說這話的時候,看了胡安娜一眼,笑了,笑得很調皮,像個做了惡作劇的小孩子。
胡安娜被她逗笑了,捂著嘴,笑得眼睛彎彎的,跟兩彎新月掛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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