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蹲在那塊大石頭後面,已經把姿勢保持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開始發麻了,小腿上的肌肉像被無數根細針在扎,又麻又酸又脹,像是有一窩螞蟻在骨頭縫裡開會,嗡嗡的,癢癢的,難受得要命。可他不敢動,連喘氣都壓著,生怕弄出一點聲響打草驚蛇。黃鏢趴在他腳邊,也是紋絲不動,眼睛死死地盯著廟門口那幾個人,像一尊雕塑,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跟石雕似的。花臉蹲在他身後,半個身子藏在雪堆裡,只露出一個腦袋,白底黑花的花紋在雪地裡渾然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像一塊長了花斑的石頭。黑風趴在更高的地方,在一塊突出的大岩石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個破廟,像一個潛伏在高處的狙擊手,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機。
那五個人還在喝酒,喝著喝著話就多了起來,嗓門也越來越大,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吹牛,你一句我一句的,誰也不讓誰。王大彪一個人就幹了半瓶老白乾,臉紅得跟煮熟的豬肝似的,紫紅紫紅的,眼睛也紅了,佈滿了血絲,說話的時候舌頭都捋不直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豆子似的,噼裡啪啦地往外蹦。他開始罵冷志軍,罵得很難聽,什麼髒話都往外冒,祖宗八代都罵遍了,連冷志軍還沒出生的孫子都給罵了,好像冷志軍是他上輩子的仇人,這輩子的冤家,下輩子的債主。
冷志軍聽著那些罵聲,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像一塊石頭,風吹不動雨打不動。他不是不生氣,是不值得生氣。狗咬了你一口,你還能咬回去嗎?不划算。可他握著獵槍的手還是緊了緊,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像幾條蚯蚓在皮膚下面蠕動。黃鏢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聲,像是在說“別急,再等等,等他們喝多了再動手,那時候他們連站都站不穩了,一個打五個跟玩兒似的”。
王大彪罵夠了,又開始吹牛,說他年輕時候多厲害,一個人打過好幾頭野豬,赤手空拳跟黑瞎子幹過架,還把黑瞎子打跑了,說得天花亂墜的,唾沫星子橫飛,濺得對面的人滿臉都是。冷志軍聽了差點沒忍住笑出來。王大彪?打野豬?赤手空拳跟黑瞎子幹架?這牛皮吹得也太離譜了,連三歲小孩都不會信。王大彪這輩子連野豬長啥樣怕都沒親眼見過,更別說打了。他要是真見過野豬,大概早嚇得尿褲子了,跑都來不及,還敢跟它幹架?
那幾個混混大概也不信,可不敢說,只能陪著笑,點頭哈腰的,你一句“彪哥厲害”我一句“彪哥威武”,把王大彪捧得飄飄然的,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不知道自己是個人還是個神了。酒精這東西,真是個好東西,能讓人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在哪裡,忘記自己幹了什麼缺德事,忘記自己馬上就要倒黴了。
又過了半個來時辰,天徹底黑了。冬天的天本來就短,四點多鐘太陽就下山了,五點多就伸手不見五指了。破廟裡沒有燈,王大彪那夥人也不敢生火,怕火光引來別人,更怕引來冷志軍。他們就這麼摸黑坐著,在黑暗中沉默著,偶爾有人說一兩句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悄悄話,又像是在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可誰也拿不出個主意來,一個比一個糊塗,一個比一個沒用。
冷志軍的機會來了。
他把獵槍輕輕架在石頭上,拉開了槍栓,把一顆黃澄澄的子彈推進了槍膛,再推上槍栓,咔嚓一聲,聲音不大,可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像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迴音。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害怕,是緊張,是一種即將進入戰鬥狀態前的亢奮,血液在血管裡奔湧,像融化的鐵水,滾燙滾燙的,灼燒著他的每一寸肌膚。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把槍托抵在肩膀上,槍口對準了廟門口。
他不想殺人,也沒打算殺人。可他知道,這一槍必須開,不開這五個人不會怕,不怕就不會乖乖就範,不乖乖就範他就救不出林杏兒。這一槍,是打給王大彪看的,也是打給那些混混看的,更是打給這片山林裡所有心懷不軌的人看的——冷志軍不是好惹的,冷家的人不是好欺負的。
他瞄準了王老六的小腿。
選王老六,是有原因的。王老六腿指令碼來就有點瘸,走路一搖一晃的,打他一槍,他跑不快,也不會跑,只會趴在地上哭爹喊娘,不會給別人添亂。而且王老六是這群人裡膽最小的,嚇一嚇就慫了,慫了就什麼都交代了。王大彪不一樣,那傢伙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犟得很,打他一槍說不定會激怒他,狗急跳牆兔子急了還咬人,萬一他拼起命來反倒麻煩。
冷志軍瞄了很久,瞄得眼睛都酸了,瞄得太陽穴上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像有一條小蛇在皮膚下面蠕動。他還是沒開槍,在等,等一個最佳時機,等王老六轉過身來,等他的小腿完全暴露在槍口下。打獵跟打仗一樣,講究的是耐心,是等待,是捕捉那一閃而過的機會。急躁的人打不著獵物,也打不著敵人。
王老六大概是坐累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兩隻手舉過頭頂,身子使勁往後仰,關節咔咔響了幾聲,像放鞭炮似的。他轉過身來,正對著冷志軍的方向,兩條腿毫無遮攔地暴露在黑暗中,在星光下隱約能看見輪廓。冷志軍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地扣動扳機。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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