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華月館的燈火次第亮起，鎏金燈光將整座樓宇籠罩，愈發璀璨奪目，往來的客人也愈發絡繹不絕。身著筆挺西裝的西洋商人被幾位風俗娘簇擁著入店，金髮碧眼在燈火下格外顯眼，因言語不通，便靠著手勢與笑容和身邊的風俗娘互動，引得周遭陣陣輕笑；不遠處，幾位身著傳統武士服的男子正圍坐在一起，與風俗娘對飲清酒，高聲談論著劍道技法與地方藩政，酒意漸濃，神色愈發豪邁灑脫；還有幾位身著粗布短打的市井百姓，攢了許久的積蓄，小心翼翼地坐在角落，點一壺平價清酒，靜靜看著臺上風俗孃的三味線演奏，臉上滿是簡單的滿足與愜意。

而那三位僧人，依舊在雅間中靜坐，案上的清酒已添了數盞，素食也所剩無幾，三人依舊神色清明，談興未減，時而論經，時而談世，時而點評店內的和歌聲聲，語氣淡然，心境平和。偶爾有風俗娘入內添酒換茶，他們皆以禮相待，頷首致謝，目光澄澈如秋水，無半分酒意迷離，無半分慾望浸染。這般坐懷不亂的定力，若真用在修行上倒也罷了，可偏偏用在了風俗店裡的閒談小聚上，倒像是刻意演給人看的通透，越看越覺得刻意，越品越覺得無趣——明明是世俗的消遣，偏要披上禪意的外衣，把放縱說成修行，把散漫當作通透，這般自欺欺人的把戲，倒成了此地僧人的標配。

雪子走到我身邊，手中執一把素面團扇，輕輕為我拂去晚風帶來的燥熱，語聲輕柔：“曹君此刻該看清了吧，世間萬事萬物，本就無絕對的界限與定論。僧與俗，清與濁，色與空，皆是相對存在的概念，從來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我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群，看著他們在這座風俗店內演繹著各自的人生片段，心中滿是調侃之意，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界限自然是無絕對的，可這般模糊界限，倒把佛法修成了世俗的遮羞布，未免太過滑稽。出家之人，丟了清規戒律，貪慕俗世繁華，把寺院當家產，把修行當藉口，到頭來出家不像出家人，入世不成世俗人，這般半生不熟的模樣，倒真是此地獨一份的怪異景象。”

正出神時，鄰間的僧人們已然起身告辭。住持對著媽媽桑與店內的風俗娘們雙手合十，語氣誠懇平和：“今日叨擾，多謝諸位款待，獲益良多。”媽媽桑率眾躬身回禮：“師父客氣了，小店隨時歡迎師父們再來。”三位僧人重新戴上斗笠，整理好僧袍，緩步下樓，身影從容地融入樓下的喧鬧人群中，步履依舊沉穩篤定，彷彿方才的觥籌交錯、聲色環繞，都未曾在他們身上留下絲毫印記。可在我看來，這份從容，不過是早已習慣了這般僧俗混雜的日子，把風月場當修行地，把世俗欲求當本心通透，說到底，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坦然罷了。

夜色漸深，華月館的燈火愈發絢爛，鎏金光影將每個人的身影拉長，投射在門前的青石板路上，光影交錯，如夢似幻。我與雪子靜坐雅間，聽著臺上風俗娘婉轉悠揚的和歌，看著樓下往來不息的人流，心中無喜無悲，唯有滿目的荒誕與調侃。所謂色空不二，原是勘破錶象見本心，而非這般將色與空混為一談，用空性的名義縱容聲色的慾望。此地的僧人，恰恰是走偏了路，把“不執著”變成了“無底線”，把“世俗修行”變成了“世俗放縱”，到頭來，佛法沒修成，倒把自己活成了四不像，這般怪異的佛教生態，當真算得上是世間一奇。

雪子為我重新斟滿清酒，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瞭然：“曹君今日觀此場景，想必已得新的體悟。”我舉杯飲盡杯中酒，酒液清冽入喉，回甘綿長，語氣裡的調侃更甚：“體悟自然是有的，原來佛法還能這般‘靈活’，無需苦修，不必持戒，娶妻生子、流連風月皆是修行，這般‘便利’的佛法，倒真是讓人開了眼界。不過這般僧不僧、俗不俗的模樣，終究是失了佛法的本真，只剩一副披著禪意外衣的世俗皮囊罷了。”

媽媽桑帶著綾子、美緒幾位風俗娘前來敬酒，綾子笑著說道：“曹君心境淡然，觀物通透，想來是對世間諸事有獨到見解。”我對著她們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譏誚：“世間眾生各有活法，只是這般把佛法當幌子，行世俗放縱之實的活法，倒是新奇得很。出家之人不守清規，偏要入世尋歡，還美其名曰色空同源，說到底，不過是既想貪享世俗的歡愉，又想佔著僧人的清名，這般兩頭討好的算計，倒真是精明得很。”美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露出釋然的笑容：“曹君倒是直白，不過世人多是各取所需，師父們尋個清淨談天處，我們討份安穩生計，倒也相安無事。”

夜深之後，華月館的喧鬧漸漸褪去，客人們陸續結伴離去，風俗娘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店內殘局，擦拭案几，收納樂器，摺疊和服，動作輕柔嫻熟，神色淡然平靜，彷彿白日里的繁華喧鬧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我與雪子起身告辭，媽媽桑與幾位風俗娘一同送至店門，躬身行禮：“曹君與雪子小姐慢走，盼下次再來。”

走出華月館，晚風拂面而來，帶著幾分夜的清涼，遠處街角寺院的晚鐘緩緩敲響，鐘聲悠遠空靈，穿透夜色，迴盪在吉原的街巷上空。這鐘聲本該清寂莊嚴，此刻聽來，卻與身後華月館的餘韻交織在一起，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寺院的鐘聲，喚不醒沉迷世俗的僧人，風月場的喧囂，反倒成了他們口中的修行之地，這般荒誕景象，倒真是此地佛教最真實的寫照。我回望身後燈火依舊璀璨的華月館，心中只剩滿目的調侃與瞭然，這般出家不像出家人、半生半熟的怪異佛法，這般將戒律與放縱混為一談的奇特生態，當真算得上是世間少見的奇景，可笑，卻也著實耐人尋味。

雪子挽著我的手臂，腳步輕盈，皎潔的月光灑在她的髮間，鍍上一層淺淺的銀輝。她輕聲道：“曹君此番觀悟，已然是不被表象所困了。”我望著天邊高懸的皓月，月華清輝遍灑大地，照亮世間萬物，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不過是看清了這般僧俗混雜的荒誕罷了。佛法本是清淨道，偏被此地人修成了世俗法，無需苦修，不用持戒，只消一句‘在心不在事’，便可隨心所欲，這般怪異的修行，倒真是讓人見識了何為‘佛法無邊界’——連底線都一併抹去了。”

晚風輕拂街巷，吹散了白日的喧囂，留下夜的靜謐與祥和。我與雪子並肩緩步而行，身影被月光拉得悠長，漸漸融入沉沉夜色之中。心中清明，已然知曉，此地這般所謂的“色空不二”，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幌子，是僧人放縱世俗慾望的藉口，這般出家不似僧、入世不似俗的怪異景象，終究是偏離了佛法本真，成了一場披著禪意外衣的世俗鬧劇，可笑，亦可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