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我在東瀛打拚的日子/第324章 僧俗無界(1)
我在東瀛打拚的日子_第324章 僧俗無界(1)

日影西斜時,華月館的朱漆大門前已排起了長隊,往來的客人比午後更顯嘈雜,腰間掛著鈴鐺的人力車在巷口穿梭,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軲轆聲,混著客人的談笑聲、店內傳出的三味線聲,將這吉原的黃昏攪得愈發鮮活。我倚在二樓臨窗的欄杆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和田玉墜,目光平靜地掠過樓下往來的人群,雪子端著一盞新沏的抹茶走來,屈膝坐在我身旁的榻榻米上,輕聲道:“曹君瞧著樓下的客人,可有什麼新奇發現?”

我指尖一頓,目光落在街角緩步走來的三位僧人身上,忍不住暗自哂笑。他們身著藏青色僧袍,頭戴斗笠,腳下踩著草屐,步履看著沉穩,卻偏偏往這脂粉堆裡鑽,與周圍急不可耐尋歡的客人湊在一處,畫風違和得刺眼。為首的僧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頷下竟還留著稀疏的鬍鬚,這般模樣,倒像是把僧袍當常服穿,偏又頂著顆光頭,不僧不俗,不倫不類,身後兩位年輕僧人約莫二十多歲,神色坦然得過分,全無半分出家人該有的清寂,反倒帶著幾分對此間風月的坦然好奇,三人走到華月館門前,斗笠微微傾斜,與門口躬身相迎的媽媽桑低聲攀談,那熟稔的模樣,顯然不是第一次踏足這地界。

雪子順著我的目光望去,輕笑一聲:“曹君想必是詫異,僧人怎會出入這般場所?”我頷首,指尖摩挲著玉墜的紋路,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這般場景,倒真是新鮮,只瞧著這般行止,倒分不清是出家修行,還是藉著僧袍的名頭,圖個世俗自在。”雪子便接著緩緩道來,語聲平和,只作陳述,我卻聽得滿心玩味:“如今倭國僧人出入此類去處,本就是見怪不怪的尋常事,究其根源,與歷史沿革裡的戒律變革密不可分,並非一朝一夕形成的現狀。”

說話間,三位僧人已被引至二樓西側的雅間,媽媽桑親自掀開暖簾,幾位身著素雅和服的風俗娘躬身相迎,聲音柔婉:“師父們一路辛苦,快請入座歇息。”為首的僧人摘下斗笠,露出光潔的頭頂,對著風俗娘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得刻意:“勞煩諸位姑娘,備些清酒與素食便可。”一位名叫綾子的風俗娘笑著應下,轉身去吩咐後廚,另一位叫美緒的風俗娘則熟練地為僧人們斟上茶水,動作輕柔,神色自然,全無半分對出家人的敬畏,想來是見得多了,早已把這些穿僧袍的客人,當成了尋常來尋清淨談天的主顧,無甚特別。

我與雪子移步至隔壁雅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紙門,能清晰聽見鄰間的談話聲。為首的僧人約莫是附近某座寺院的住持,正與兩位弟子掰扯著近日寺院的檀家供養、春季彼岸會的籌備,間或穿插著對天台宗典籍的解讀,字句間皆是教義套話,偏又夾雜著對俗世生計的算計,聽得人啼笑皆非。不多時,綾子端著酒菜進來,清酒的醇香混著菌菇時蔬的清香透過紙門飄來,只聽那位年輕僧人終究沉不住氣,輕聲問道:“師父,今日來此小坐,若被常來寺院的檀家撞見,會不會生出閒話?”

住持的聲音立刻帶上了幾分故作通透的笑意,沉穩之下藏著幾分自圓其說的狡黠:“明治五年,太政官頒佈《肉食妻帶解禁令》,已然廢除舊時僧尼不得食肉、娶妻、蓄髮的禁令,准許僧侶隨俗處世,此後戒律桎梏便已鬆解。我等修行,核心在明心見性,勘破虛妄,而非執著於外在形式。所謂戒,戒的是心之貪嗔痴,而非行之表象;若能於紛擾聲色中守得本心澄澈,不被慾望裹挾,便是真持戒;若心為形役,即便隱於深山古剎,終日枯坐,也難脫執念樊籠。”另一位僧人連忙附和,語氣懇切得近乎諂媚:“師父所言極是,淨土真宗親鸞聖人便早有‘惡人正機’之說,自身亦娶妻生子,紮根世俗,終成一代宗師,足見修行之路,從無定法,亦無定形。”

雪子壓低聲音,為我補充著詳實的背景,字字皆有依據,我聽著卻只覺荒誕,這哪裡是戒律鬆弛,分明是把佛法當成了世俗放縱的擋箭牌:“倭國佛教的戒律鬆弛,早有歷史淵源,並非始於明治維新。平安時代天台宗開祖最澄入唐求法歸國後,便提出‘圓頓戒’之說,主張大乘佛教無需嚴守小乘具足戒,打破了傳統戒律的嚴苛束縛,彼時便已有僧人開始淡化戒律約束。到了鎌倉時代,淨土真宗、日蓮宗等宗派興起,更強調‘信心為本’,而非戒律為本,親鸞聖人的‘肉食妻帶’之舉,便是對世俗修行的極致踐行,此後諸多宗派紛紛效仿,戒律的外在約束愈發弱化。明治維新後,政府為推行‘神佛分離令’,削弱佛教勢力,刻意解除僧侶戒律,原本的宗教清規進一步世俗化,僧侶不僅可以娶妻生子,更可將寺院當作家族產業世襲傳承,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這般常態。”

我望著紙門上僧人與風俗娘談笑風生的淡淡剪影,心中無半分認同,只覺滿是滑稽。眼前這一幕,不過是當地佛教徹底世俗化後的畸形生態,說什麼明心見性,倒不如直白說貪圖俗世安穩——僧袍加身卻流連風月之地,飲酒談禪還想著家族傳承,把寺院當私產,把戒律當擺設,披著出家人的外衣,過著俗人的日子,偏偏還要用佛法給自己的放縱找藉口,實在是怪異得可笑。諸多寺院靠著檀家供養過活,僧侶要跟世俗打成一片維繫生計,娶妻生子是為了傳宗接代守著寺院家產,出入風俗店不過是尋常應酬或消遣,哪裡是什麼“世俗修行”,分明是把佛法揉碎了,混著俗世的煙火氣,變成了利己的工具。

正思忖間,雅間的暖簾被掀開,華月館的媽媽桑笑著走進來,手中捧著一盤新鮮的京都產草莓:“曹君與雪子小姐嚐嚐鮮,今日剛送抵店裡的。”我起身致謝,目光落在媽媽桑身後的走廊上,只見那位住持正與綾子站在廊下駐足交談,綾子手中拿著一幅手寫的和歌卷軸,想來是向住持請教禪意。住持俯身細看,耐心拆解字句裡的禪機,神色專注,眼神清澈,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倒像是真的在談經論道,而非在風月場中與風俗娘閒聊。綾子聽得認真,不時點頭頷首,眼中滿是敬佩與感激,兩人之間倒真是一派純粹的談藝光景,可越是這般正經,越襯得這場景荒誕——出家人不在寺院清修,反倒來風俗店裡給風塵女子講禪,說出去倒成了一樁奇聞。

媽媽桑順著我的目光望去,笑著坦言:“這位住持師父是咱們華月館的熟客了,每月都會來個兩三次。他人學識淵博,不管是佛經教義還是詩詞書畫都懂,店裡不少客人都愛找他聊天解惑,就連店裡的姑娘們,平日裡遇到煩心事,或是想請教些筆墨上的學問,也都願意找他。他素來謙和有禮,待店裡所有人都敬重有加,從不會有逾矩之舉,只把這裡當作一處清淨的談禪論道之所,尋個舒心自在的去處罷了。”雪子也隨之補充:“媽媽桑說得沒錯,倭國的高檔風俗店,並非世人所想那般只有皮肉交易,更多時候是提供陪伴、交談、雅聚的場所。像華月館這樣的吉原老店,店內風俗娘多精通琴棋書畫、和歌茶道,能陪客人飲酒賦詩、撫琴論畫,滿足的更多是客人的精神需求,而非單純的生理慾望,也正因如此,才會吸引僧人、文人、雅士這般人群前來小坐。”

我走到廊邊,靜靜看著住持與綾子交談的身影,只覺得這所謂的“在心不在事”,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託詞。倭國佛教這般所謂的“世俗化修行”,說到底是丟了戒律的根本,又貪著世俗的便利,美其名曰“真俗一貫”,實則是既想當僧人享清譽,又想做俗人圖快活,兩頭佔盡,偏偏還要拔高到修行境界的高度。所謂“法無定法”,原是讓人不拘泥形式,而非讓人肆無忌憚地放縱,這般出家不像出家人,入世又脫不了僧袍的牽絆,半生半熟、不倫不類的模樣,倒成了此地佛教最鮮明的標籤,令人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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