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混濁的眼睛看著我:“這事,先別跟老四家說。人沒了,魂兒還受這罪……”
我點了點頭,喉嚨發緊,什麼也說不出來。
自那以後,村裡關於迷魂道和山精的傳言更兇了。天一擦黑,家家戶戶就早早關門閉戶,沒人再敢在夜裡亂走。尤其是靠近山腳的那幾戶人家,更是人心惶惶,夜裡稍微有點動靜,就能驚起一片狗吠。有細心的人發現,村裡養的那幾條平日裡兇悍的大黑狗,那段時間,一到夜裡就夾著尾巴,喉嚨裡發出畏懼的嗚咽聲,衝著後山的方向,不敢吠叫。
又過了些時日,大概總有兩三個月吧,村裡來了個外鄉人,是個遊方的老道士,鬚髮皆白,看著有點仙風道骨的意思。村裡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他請到村長家。老道士聽了石頭的事,又去迷魂道口子轉了一圈,捏著手指算了半晌,最後搖了搖頭,對村長和幾個老人低聲說:
“那孩子的魂,確實叫山裡的東西扣下了。這東西有些道行了,喜歡拘小兒的魂去做伴,伺候它。魂魄不全,難入輪迴,苦啊。”
張老四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瘋了一樣衝過來,“噗通”一聲就跪在老道士面前,磕頭如搗蒜,額頭上都見了血:“道長,仙師!求求您,求求您發發慈悲,把我家石頭的魂兒討回來吧!讓他入土為安,別在那深山老林裡受罪了!我給您當牛做馬……”
老道士扶起他,嘆了口氣:“唉,痴兒父母。罷了,貧道姑且一試。不過能否成功,貧道也沒有十足把握,那山精佔了地利,不好相與。”
他讓村裡準備了東西:一隻三年以上的大雄雞,一匹五尺長的紅布,九斤九兩的糯米,還有最重要的,一盞嶄新的、一次也沒用過的桐油燈。
選了個月初的夜晚,沒有月亮,星子也稀疏。老道士帶著我和另外兩個火焰最旺、膽子最大的後生,再次來到了迷魂道的入口。他先用紅布在我們四人手腕上都繫了一截,囑咐無論如何不能鬆開。又用糯米在我們周圍撒了一個圓圈,只在面對深山的方向留了個口子。
然後,他點亮了那盞桐油燈。豆大的火苗顫巍巍地亮起來,在濃稠的黑暗裡,顯得格外微弱,卻異常堅定。
“這是‘引魂燈’,”老道士神色凝重,聲音低沉,“燈光照著,那孩子的魂才能認得路跟回來。你們三個,火焰旺,守在燈旁,無論如何,燈不能滅!燈在,魂在;燈滅……”他沒再說下去,但我們三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道士自己則提著那隻不斷撲騰的大雄雞,一步一頓,口中唸唸有詞,小心翼翼地踏進了迷魂道那道無形的界線。他剛一進去,我們周圍的氣溫彷彿驟降了好幾度,一股莫名的冷風打著旋地吹過,地上的糯米圈似乎都微微動了一下。
我和兩個後生,緊緊靠在一起,六隻眼睛死死盯著那盞放在地上的桐油燈。火苗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像是被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撕扯,忽明忽暗,好幾次都縮得只剩下一個微小的藍點,眼看就要熄滅。我們趕緊用手攏住,用身體擋住四面八方吹來的陰風,手心裡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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