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裡，空調風帶著陳舊紙張的味道吹過蘇然的指尖。她剛結束一場長達三個月的跨國追逃案，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辦公桌上的紅色資料夾就被局長敲得咚咚響：蘇然，省廳督辦的案子，你接手。資料夾上貼著複查標籤，落款日期是十年前——2014年6月18日。死者趙偉，男，38歲，鼎盛建築公司法定代表人，死於自家別墅後院的露天泳池內，原案定性為酒後意外溺水身亡。

家屬已經上訪五年了，上個月直接鬧到了省廳。局長的聲音沉了下來，老周你知道吧？這是他退休前辦的最後一個案子，現在人在鄉下養病，省廳要求我們三個月內給出明確結論，不能讓老同志晚節不保，更不能讓死者蒙冤。蘇然點點頭，翻開資料夾。十年前的卷宗儲存得還算完好，泛黃的紙頁上印著老周遒勁的字跡，附帶著現場照片、屍檢報告、證人證言和一系列物證清單。她快速瀏覽案情梗概：2014年6月17日晚，趙偉在別墅內宴請生意夥伴，酒後獨自前往後院泳池游泳，次日清晨被保姆發現溺亡。當時現場無打鬥痕跡，屍檢顯示體內酒精含量187/100，遠超醉駕標準，肺部積水與泳池水質一致，因此判定為意外。

可既然是鐵板釘釘的意外，家屬為何持續上訪？蘇然翻到卷宗末尾的家屬簽字頁，趙偉妻子林慧的簽名潦草而用力，旁邊備註著不認可結論，保留申訴權利。她起身走向檔案室，十年前的物證應該還儲存在地下庫房。管理員老陳費勁地拉開鏽跡斑斑的鐵皮櫃，取出一個密封的物證箱：蘇隊，這案子我有印象，當年老周可是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沒想到……

物證箱裡的東西不多：一個破碎的高腳杯、一件趙偉當晚穿的真絲襯衫、泳池邊提取的幾根毛髮、還有一份當時的水質檢測報告。蘇然戴上手套，逐一檢查。高腳杯的碎片邊緣鋒利，上面殘留著趙偉的指紋和少量紅酒漬，看起來沒什麼異常。襯衫領口有輕微拉扯痕跡，但老周在卷宗裡備註為酒後自行拉扯所致。真正讓蘇然停下動作的，是那份水質檢測報告。報告顯示，泳池水的pH值為7.2，無明顯汙染物，可她記得剛才看屍檢報告時，趙偉的肺部積水除了水分，還有微量的氯己定殘留——這是一種常見的醫用消毒劑，通常不會出現在私人泳池裡。

老陳，幫我查一下，2014年6月17日前後，趙偉家別墅的泳池有沒有進行過消毒處理？蘇然問道。老陳調出當年的走訪記錄：保姆說，趙偉有潔癖，泳池每週五下午會用專用消毒劑清潔，但案發當天是週二，距離上次清潔已經過去四天，而且用的是泳池專用的氯製劑，不是氯己定。一個疑點浮上水面。蘇然重新翻閱屍檢報告，法醫當時的結論是符合溺水死亡特徵，體內酒精含量超標，無明顯外傷，但報告中還有一句被忽略的備註：死者指甲縫內發現少量皮膚組織碎屑，經檢測與死者本人DNA一致。

不對。蘇然皺起眉，如果是意外溺水，人在掙扎時會抓撓周圍的物體，指甲縫裡更可能殘留泳池壁的瓷磚碎屑或水草，怎麼會只有自己的皮膚組織？除非……他在溺水前被人控制過，抓撓的是對方的皮膚，但對方清理了痕跡，只留下他自己掙扎時脫落的組織。她決定先走訪趙偉的家屬。十年過去，林慧已經從當年那個憔悴的少婦變成了兩鬢斑白的中年人，見到蘇然時，她的眼睛裡沒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堅持。我知道你們會來，她遞給蘇然一個褪色的鐵盒，這十年，我每天都在等這一天。

鐵盒裡裝著趙偉的日記、幾張老照片，還有一沓厚厚的上訪材料。蘇然翻開日記，裡面記錄著趙偉案發前的生活狀態：公司資金鍊緊張，與合夥人李軍的矛盾日益尖銳，多次提到李軍想獨吞公司、他不會放過我。案發前一週，趙偉跟我說，他發現李軍偷偷轉移公司資產，準備跟他攤牌。林慧的聲音帶著哽咽，那天晚上他宴請的就是李軍和幾個客戶，我因為跟他吵架，回了孃家，沒想到……蘇然追問：你和他吵什麼？

他想把我們的房子抵押出去，填補公司的窟窿，我不同意。林慧說，保姆後來告訴我，我走後，李軍一直待到凌晨才走，臨走前還去了後院的泳池。可當年老周警官問他的時候，他說自己晚上十點就離開了，有司機作證。這是第二個疑點。蘇然立刻調取李軍當年的證詞，司機確實證明李軍十點離開別墅，但司機是李軍的遠房親戚，證詞的可信度有待考證。更奇怪的是，李軍在案發後不久就順利接管了鼎盛建築公司，還清了所有債務，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老周當年會認定是意外？蘇然問。林慧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趙偉酒量很好，平時喝一斤白酒都沒事，那天晚上他最多喝了半斤，怎麼可能醉到溺水？而且他從小就會游泳，泳池水才一米五深，根本淹不死他。蘇然回到局裡，聯絡上了退休在家的老周。老周今年六十五歲，身體不太好，聽到要複查趙偉的案子，沉默了很久才說：小蘇，當年的情況很複雜，我也是按證據辦事。

周叔，屍檢報告裡的氯己定殘留，您當時注意到了嗎？蘇然直接問。電話那頭的老周頓了一下：氯己定？我記得當時法醫說那是泳池消毒劑的成分，可能是清潔後殘留的，沒太在意。可保姆說案發當天沒清潔泳池，而且用的不是氯己定。蘇然說，還有李軍的不在場證明，他的司機是他的親戚，證詞可能有假。

老周的聲音有些疲憊：當年我們查過李軍，他沒有作案動機，而且現場沒有打鬥痕跡，趙偉身上也沒有外傷。小蘇，十年過去了，很多證據都已經消失了，你別太較真。老周的態度讓蘇然更加懷疑。她查閱了老周當年的辦案筆記，發現筆記裡對泳池邊的破碎酒杯隻字未提，而卷宗裡的現場照片顯示，酒杯碎片散落在泳池邊的防滑墊上，邊緣整齊，不像是酒後失手打碎的。

蘇然決定重新勘察現場。趙偉的別墅已經換了主人，但後院的泳池還在。新主人很配合，允許她進入檢視。十年過去，泳池已經重新裝修過，但蘇然還是在泳池邊的牆角發現了一塊深色的汙漬，經過技術部門檢測，那是乾涸的血跡，DNA比對結果顯示，血跡屬於趙偉。這裡距離泳池有三米遠，如果是意外溺水，血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蘇然看著牆角的血跡，陷入沉思。她推測，趙偉可能是在牆角被人襲擊後，才被推入泳池的，而兇手清理了現場的大部分痕跡，只留下了這一小塊不易察覺的血跡。為了找到更多證據，蘇然聯絡了當年的法醫。法醫已經退休，回憶起趙偉的案子，他說：當年我確實在死者肺部積水中發現了氯己定，但老周說泳池清潔過，我就沒再深究。現在想想，氯己定常見於醫院的消毒液，或者……某些外用的藥膏。

藥膏？蘇然眼前一亮。她立刻查閱李軍的醫療記錄，發現李軍在案發前一週因為皮膚過敏，一直在使用含氯己定的藥膏。這就解釋了趙偉肺部積水中的氯己定殘留——很可能是李軍在與趙偉爭執時，手上的藥膏蹭到了趙偉身上，或者在控制趙偉時，藥膏混入了水中。蘇然再次找到李軍。如今的李軍已是身家千萬的企業家，面對蘇然的詢問，他顯得很平靜：警官，十年前的案子已經結了，你們怎麼還在查？我當年確實和趙偉有矛盾，但還不至於殺他。案發當晚你到底什麼時候離開的？蘇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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