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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明當銷冠_第196章 萬曆十年的暗礁(1)

萬曆十年,冬月。北京城的護城河早已封上了一層灰白色的薄冰,堅硬而滑膩。天色尚未透亮,哈德門大街上的萬商會總部門前,已是車馬轔轔。來自松江、寧波、泉州等各大分號的馬車擠滿了街道,車伕們呵出的白氣在凜冽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身著厚棉袍的賬房先生們,懷裡緊緊抱著用藍布包裹的賬本,小跑著進出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門內傳出的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的急促聲音,即便隔著厚厚的棉布門簾,也清晰可聞,那聲響密集得竟像是除夕夜徹夜不休的爆竹。

二樓暖閣內,炭火燒得旺旺的,卻依然驅不散那股子由內而外的寒意。陸子銘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站在半開的支摘窗前,任由窗外飄進的細小雪沫沾溼了他貂裘的立領。他的目光,卻死死鎖在身後桌案上那本攤開的、厚如磚塊的《萬曆十年海事總賬》上,眉頭早已鎖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南洋主要航線的利潤報表上,那根代表收益的紅線,已經連續三個月無情地下探;更匪夷所思的是,根據最新船報,松江標布在暹羅市場的成交價,竟然跌破了萬里海運的成本線!

“東家!福建月港,八百里加急!” 孫猴子猛地撞開棉簾,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氣衝了進來,他花白的鬍鬚上結滿了細小的冰凌,聲音因急促而嘶啞,“市舶司衙門半個時辰前突然貼出告示,加徵所有出港海船三成的‘備倭舶稅’!說是……說是奉了宮裡的特旨!”

暖閣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幾個原本還在低聲商議的大掌櫃,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偷眼去瞟陸子銘的神色,等待著這位年輕東家的決斷。出乎所有人意料,陸子銘非但沒有震怒,嘴角反而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嘲諷的笑意。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賬本某一頁上,一個清晰的“鄭記貨棧”的硃砂印章痕跡,突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今年暹羅使團進貢的御象,走的是誰家的船?”

負責對接官營貿易的茶馬司老主事愣了一下,連忙躬身回答:“回東家,是…是走的鄭王府的門路,由他們家的‘福順號’承運。但…但鄭家向禮部報備的運費,比市面上同等運力的報價,足足低了四成。”

“低了四成?” 陸子銘眼中寒光一閃,猛地掀開賬本上那個看似記錄虧損的夾頁,露出了下面用特殊硃砂符號標註的暗碼區域——這是沈墨璃依據父親沈敬軒遺留的密碼體系改良的新型記賬法,表面記錄虧損或平常往來的專案下,往往隱藏著驚人的資金真實流向和規模。

“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冷笑著,手指點向那些已被破譯的暗碼數字,“鄭家表面上是虧本承運貢象,博取忠君之名,暗地裡利用貢船免檢的特權,夾帶私運的暹羅沉香、犀角、象牙等珍稀香料的規模,是官方登記貨物的十倍以上!利潤何止翻倍!他們是用我們納稅的錢,補貼他們自己的走私暴利!”

“吱呀——” 暖閣的門再次被推開,沈墨璃抱著一個精緻的銅鎏金海棠花手爐走了進來,髮梢和肩頭還沾著未及拂去的雪花。她如今已是萬商會名副其實的總賬房,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緞面繡纏枝梅比甲,頸間懸著一塊水頭極足的翡翠平安扣墜子——那是她及笄那年父親所贈,如今成了她日夜算賬、凝神思索時無意識摩挲的念想,冰涼的觸感能讓她保持清醒。

“市舶司這道加稅令,時機太過蹊蹺。” 她聲音平靜,將溫熱的鎏金手爐輕輕擱在攤開的賬本上,爐底不經意間露出了半截斷裂的、帶有獨特紋路的紫色火漆印,“我連夜核對了近三年所有類似的加稅檔案,發現一個規律——每次加稅前半個月內,必有鄭家的重要貨船滿載離港,完美規避新增稅負。而加稅後,往往是我們或其他商家的船隊即將出發之時。”

陸子銘瞳孔驟然收縮。這操作手法他太熟悉了——在他熟悉的現代商業戰中,行業巨頭常常利用自身影響力,操縱或預知政策變動,以此作為打壓競爭對手的槓桿。他立刻撲到牆邊,唰地展開巨大的沿海港口形勢圖,語速飛快:“猴子!立刻挑選最機靈、面孔生的弟兄,分三組,給我盯死天津、寧波、泉州這三個主要出海口!凡是掛著鄭家旗號的貨船出航,給我記下每一艘的船號、吃水深度、報關的貨品清單、繳納的稅單數額,一點細節都不能漏!”

“東家!有情況!” 話音未落,王大錘裹著一身風雪像頭黑熊般衝了進來,壓低聲音道,“昨晚城南鬼市上,突然流出一批上好的暹羅犀角杯,成色極新,但古怪的是,杯底……杯底刻的竟是宮裡頭司禮監的篆文標記!” 他遞上一隻色澤沉鬱、雕工精湛的犀角杯,杯底那方小小的篆文印章,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沈墨璃突然上前一步,幾乎是奪過那隻犀角杯,指尖極其敏感地在篆文印跡的邊緣反覆摩挲,臉色漸漸變了:“這印文……是新的。刀口鋒利,沒有經年使用的磨損痕跡。真正的貢品或者宮內流出之物,使用久了,邊緣必定會有……”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猛地扶住額頭,一陣眩暈襲來,零碎的記憶畫面如同潮水般翻湧——五年前,那個改變她一生的血腥夜晚,如狼似虎的錦衣衛衝入沈府抄家時,從父親書房裡抬出的那些沉甸甸的箱籠中,赫然就有這樣一套款式相近、底部帶有刮痕的犀角杯!

當夜子時,萬籟俱寂。陸子銘悄無聲息地潛入與鄭王府僅一街之隔的“清韻”茶樓。三樓一間臨窗的雅室裡,張居正的心腹、司禮監隨堂太監馮公公正在紅泥小爐上悠然煮著茶,茶香嫋嫋。茶案一角,隨意放著一本半舊的《金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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