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才歇。丹房的窗欞上結滿了冰花,有的像松針,有的像梅枝,陽光透過時,折射出細碎的彩光,像撒了把星星在窗紙上。玄元在蒲團上已入定三日,周身的氣與屋外的雪氣融在一起,連呼吸都輕得像雪落的聲音。
黃庭裡,陽神靜靜“坐”著,輪廓比三日前又清晰了幾分。先前蒙在眉眼處的白紗徹底散去,露出與玄元皮囊一般無二的眉眼——眼角微微上挑,鼻樑挺直,連唇線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只是這陽神通體透著溫潤的白光,像用羊脂玉雕琢而成,連發絲都泛著淡淡的光暈,飄在黃庭中央,像朵懸著的雲。
玄元的神念輕輕落在陽神身上,像撫摸一塊養了多年的玉。這三日來,他只守著“順其自然”四個字,不催不逼,任由陽神吸收周身的氣。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陽神的光暈裡多了些細碎的金芒,像揉碎的陽光,那是氣足將滿的兆頭。
忽然,丹田處傳來一陣極輕的顫動感,不是疼,也不是癢,像有顆種子在土裡頂破了殼,帶著股向上的勁。玄元心中一動,知道時候快到了。他沒有刻意引導,只是鬆了鬆神念,像開啟窗讓風自然流通。
陽神似乎也感應到了這股勁,原本靜立的“身子”輕輕晃了晃,白光裡的金芒越發亮了。它微微抬起“手”,五指舒展,像是在感受什麼。接著,它順著那股上湧的氣慢慢飄起,穿過黃庭,往膻中穴的方向去。
過膻中時,玄元的胸口微微發悶,像被一片羽毛輕輕壓了壓,很快又散開了。這悶不是滯澀的堵,倒像孩童學步時的踉蹌,帶著點生澀的可愛。陽神在膻中處停頓了片刻,光暈輕輕起伏,像是在調整呼吸,接著繼續向上,往喉頭飄去。
到了喉頭,玄元忽然覺得喉嚨發癢,像有氣要湧上來,卻又不是咳嗽的衝動,更像打哈欠前的醞釀——舒服得讓人想舒展四肢。陽神在這兒停留的時間稍長些,白光輕輕掃過喉頭的氣脈,那些平日裡不易察覺的細微淤堵,被這光一照,竟像冰遇暖般化了開。玄元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頭的癢意散去,只留下一股清甜的氣,順著食道往下淌。
最後,陽神飄到了印堂穴。就在它的“額頭”觸到印堂的剎那,玄元眼前忽然炸開一片白光——不是丹房裡燭火或日光的亮,是種溫潤又磅礴的白,軟得像鋪了千萬層雲絮,卻又亮得能照見氣脈裡流動的光。
“別攔它。”尹喜的聲音從白光外傳來,帶著笑意,像在看自家孩子學飛的老父,“嬰兒出生是自然,陽神出殼也是自然。該來的擋不住,就像果子熟了會掉,你只看著就好。”
玄元的神念徹底鬆開,像撒開了牽風箏的線。陽神似乎也得了指令,白光猛地亮了一瞬,接著便順著印堂穴的光鑽了出去!
那一瞬間,玄元忽然有了種奇妙的“雙生”感——他的皮囊依舊坐在蒲團上,背脊挺直,雙目輕閉,睫毛上甚至還沾著窗外飄進來的細小雪粒;而他的神念,卻跟著陽神一起飄到了丹房中央,懸在半空中。
他真的有了兩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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