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八年的臘月,威海衛早已被凜冽的北風浸透。鉛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壓在海面,卷著碎雪的寒風掠過軍港,將營壘上的龍旗吹得獵獵作響。
儘管呵出的白氣瞬間便消散在風中,碼頭上的蒸汽起重機仍在轟鳴著吊運鋼材,船塢裡的工匠們搓著凍紅的手,用鏨子敲擊鋼板的叮噹聲此起彼伏——整個軍港像一頭積蓄力量的巨獸,在嚴寒中保持著沸騰的活力。
李和裹緊了藏青色的棉袍,踩著結了薄冰的石板路走向船塢。他身後跟著兩名拿著賬簿的幕僚,靴底碾過碎冰的聲響裡,不時夾雜著遠處水師學堂傳來的號子聲。
轉過一道拐角,“平遠”號的身影突然撞入眼簾:這艘曾在福建水師中嶄露頭角的巡洋艦,此刻已褪去舊貌,新換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甲板上新添置的速射炮泛著冷光。幾名水兵正用棉紗擦拭炮管,見李和走來,齊聲喊著“大人好”,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
“上月試航的資料再報一遍。”李和扶著欄杆,望著船身吃水線處新嵌的裝甲帶。負責改造的工匠頭連忙上前回話:“回大人,換了新式複合鍋爐後,主機轉速提了三成,實測航速十七節整,比原來快了近四節!側舷新加的哈維鋼甲厚達六寸,尋常炮彈根本打不透。”他指著主炮旁的副炮補充道,“這兩門五寸速射炮是旅順鋼鐵廠新煉的鋼坯造的,射速比原來快了一倍,試射時打中靶船的精度也高得很。”
順著工匠的指向望去,不遠處的幹船塢裡,“超勇”“揚威”兩艘巡洋艦正被腳手架包裹著。陽光偶爾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照在它們新換的艦橋上,能看到工匠們正將一塊塊弧形裝甲板吊裝到位。“這兩艘的改造也快了。”李和的目光落在船底——那裡原本鏽蝕的龍骨已全部更換,新鋪的柚木甲板在寒風中散發著淡淡的木香。負責監工的營官湊過來說:“再過半月,裝甲和炮械就能全部裝完,開春便可入列操演。到時候配上‘平遠’,咱們北洋又多了三支利劍。”
走到造船廠最東頭的船塢時,兩座龐然大物突然在霧中顯形。“定遠”的改造已近完工,工人們正沿著舷梯鑽進艙室,重新鋪設著蒸汽管道與電纜;“鎮遠”的肋骨像巨獸的骨架般舒展著,工匠們站在懸空的腳手板上,將一塊塊鋼板鉚接成甲板。總工程師拿著圖紙快步走來,指著船塢旁堆積的鋼料說:“大人您看,這是旅順鋼鐵廠昨日剛運到的鎳鉻合金鋼,換上後可以讓“定遠”“鎮遠”的艦體比原來輕至少百分之十!”
正說著,一名水兵匆匆跑來,遞上一封電報。李和展開一看,嘴角微微揚起——旅順鋼鐵廠的報喜電報上寫著:今日日產鋼量突破五十噸,試煉的無煙火藥合格,下月便可批次供應。他想起年初時,鋼鐵廠的高爐還時常因爐溫不穩斷料,如今不僅能穩定出鋼,還能煉出造炮用的特種鋼,忍不住感慨:“去年此時,誰能想到咱們自己的爐子也能煉出這般好鋼。”幕僚在一旁接話:“何止鋼鐵廠,威海的軍工廠如今也出息了。上個月除了造炮彈,還趕製了兩千把新式步槍,賣給南洋水師的錢,剛好夠買兩臺新機床。”
轉身往回走時,水師學堂的方向傳來急促的電鍵聲。李和駐足望去,只見學堂樓頂的旗杆上,一面紅色訊號旗正緩緩升起——這是正在進行艦隊通訊演練的訊號。負責無線電的教習迎上來說:“學生們如今閉著眼都能發報,艦隊各艦與軍港之間,哪怕隔著大霧,訊息半個時辰就能傳到。前日‘來遠’號在成山頭操練,發回的氣象報告比驛站快了整整一天。”他指著報房裡的機器說,“這玩意兒真是神了,電線一通,萬里之外的訊息眨眼就到,再也不用靠旗語和燈號猜謎了。”
路過陸戰隊營房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震得地面發顫。五千名士兵正列隊操練,穿著統一的藏青色冬裝,握著新式步槍的手臂在空中劃出筆直的線條。帶隊的管帶喊著口令,士兵們時而變陣為密集的衝鋒隊形,時而散開成警戒陣列,動作利落得像一塊整體。李和知道,這些士兵不僅練槍炮,還跟著工匠學過修鍋爐、鋪鐵軌,上個月軍工廠趕工,正是他們連夜幫忙搬運原材料,才沒誤了工期。“既是能戰的猛虎,也是會幹活的巧匠。”他心裡這般想著,腳步輕快了許多。
傍晚時分,李和帶著盤點表走進丁汝昌的書房。這位鬢角已染霜的水師提督,正對著海圖標註明日的操演航線。見李和進來,他放下硃筆,接過厚厚的賬簿細細翻看。燭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眼角的皺紋,卻掩不住目光裡的亮彩。看到“平遠”號的試航資料時,他手指在紙頁上頓了頓;讀到船政發過來的新艦建造進度時,嘴角悄悄向上彎起;直到翻到陸戰隊的訓練報告,才終於開口:“這一年,咱們幹得不錯。”
話音裡帶著釋然,卻又很快染上凝重:“不過別忘了,去年日本在英國阿姆斯特朗船廠下水的‘吉野’號,航速已經到了二十二節。他們的工廠也在日夜趕工,咱們多一分進步,他們未必會少一分。”他指著海圖上的威海衛,“這裡是渤海的門戶,咱們手裡的船、炮、兵,都是國家的海防根基,半點鬆懈不得。”
“是,軍門。”李和挺直脊背,“明年開春,先讓‘平遠’帶著新艦操演;旅順那邊再添兩座高爐,爭取日產鋼提到八十噸;軍工廠的新廠房正月就能封頂,到時候不僅能造炮彈,連魚雷都能試著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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