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一個自覺患上斯德哥爾摩症的病人,往往比真正快樂的情人,更加依賴她的“劫持者”。而他知道,自己永遠會是那個提供“毒打”與“解藥”的人。這很公平,他想。
從那個被防爆燈照亮的通道回到家中“正常”的世界後,錢樂欣的感官似乎被剝離了一層。陽光、花香、傭人小心翼翼的問候,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一種奇異的平靜包裹著她,混雜著昨夜殘留的、被碾碎般的疲憊,以及一種更為深沉的東西——一種近乎認命的等待。
等待下一次。
譚笑七並未與她多談,只是在即將結束時,彷彿不經意地問起:“錢老最近在忙什麼?”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談論天氣。錢樂欣指尖冰涼,點了點頭。
於是,當譚笑七用陳述而非詢問的語氣,提起“下週同日此時”時,錢樂欣沒有發出任何音節,只是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默認了。他甚至補充了細節:“下次你自己打車,這是鑰匙。”
“自己打車。”這句話像一句咒語,也像一個儀式。幾個小時前,當吳德瑞那高大沉默的身影如鬼魅般截住她時,瞬間的驚懼之後,湧起的竟是一絲失望——不是他!不是譚笑七親自來“領取”他的戰利品。那感覺,像一個精心準備卻無人觀賞的登場。
所以,下次。下次一定要看清譚笑七的真面目!這個念頭突兀地、頑強地冒了出來。真面目?是指他親自出現在機場出口的臉,還是指這場關係背後更猙獰的骨架?她分不清,或許兩者都是。她甚至給自己留了餘地:要是萬一下次看不清,還有下下次!這是一種古怪的激勵,將一次次的屈從,扭曲成了帶有偵查使命的潛伏。她需要看清,彷彿看清了,就能理解,就能解脫,或者就能找到某種可以依憑的“真實”,哪怕那真實是殘酷的。
然而,這自我構建的、帶著悲壯色彩的“潛伏計劃”,很快就被現實輕蔑地碾碎了。
約定的“下下次”並沒有到來。那天,她獨自打車到了那處所在,在料峭的風中站了許久,才用鑰匙進去。
洛桑。聖誕節。美人,李瑞華。
錢樂欣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防爆燈的光毫無溫度地潑灑下來,將她照得無所遁形。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什麼斯德哥爾摩症,什麼看清真面目,什麼下下次……她以為是一場雙方預設的、黑暗的拉鋸戰,其實只是對方日程表上一個可以隨時被更優選項覆蓋的空白格。她甚至連被爽約的憤怒都難以凝聚,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虛無。原來她連持續被“劫持”的資格,都並不穩固。
那之後,日子像結了冰的河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是僵死的凝固。直到那聲槍響,隔著千山萬水,穿透一切,精準地擊中了她。
錢景堯,她的父親,死在一顆子彈下。額頭正中央,一個乾淨利落的血窟窿。錢樂欣知道,不可能是簡單的糾紛。她父親周旋了一輩子,像最老練的鼴鼠,善於在複雜的地道中保全自己。能讓他以如此具有儀式感的、決絕的方式死去的,只能是超越了一般規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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