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爭的,是‘今年這筆錢給誰’。”這位帝國學壇的領袖聲音不高,卻讓滿殿安靜下來,“可老夫想問一句——今年給了,明年呢?後年呢?仗越打越遠,地越並越多,要人的地方只會一年多過一年。咱們年年這麼吵一架、臨時撥一筆,是治本的法子麼?”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輿圖前,緩緩道出思慮已久的方略:“老夫以為,錢要花在根上。學堂為什麼缺人?因為先生不夠。先生為什麼不夠?因為咱們一直在‘用先生’,卻沒成批地‘造先生’。今日最該辦的,不是把錢撒給三所學堂各自擴招,而是先立一個根本——建師範體系。”
“所謂師範,就是專門培養先生的學堂。”徐光啟掰著指頭,一層層講下去,“先挑一批根基好、肯教書育人的學子,集中起來,教他們怎麼教課、怎麼辦學、怎麼帶學生;這批人學成之後,再派到各地去開更多的學堂,每人又能帶出幾十個、上百個有文化的人,這些人裡又能再挑出新的先生……如此一而十、十而百,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今日投一筆錢辦師範,三五年後,天下的先生源源不斷,三所學堂、各地蒙學,都不愁沒人教,這才是一勞永逸的法子。年年臨時撥款,是往漏桶裡倒水;辦師範,是先把桶底補上。”
他又給眾人算了一筆長遠的人數:“比方說,師範頭一期招五百人,苦心教上一年半載,這五百人散到各地,一人辦一所蒙學、教五十個孩子,便是兩萬五千人開蒙;這兩萬五千人裡,假以時日又能挑出好的,進師範再造就……諸位算算,十年下來,是多少人?而咱們今日若是隻把錢分給三所學堂擴招,多招的幾千學生畢了業便各奔東西,先生還是那麼些先生,學堂還是開一所少一所,永遠追不上疆土擴張的速度。孰快孰慢、孰省孰費,一目瞭然。”
這番推演,把“師範”二字的分量,算得清清楚楚。賀文正精於數目,一聽便明白了其中的厲害,原本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這確實是一筆越往後越省、越滾越大的長遠投入。
一番話,說得原本爭執不下的三方主事都愣住了,細細琢磨,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這時,一直安靜旁聽的唐婉開口了。這些年,她主持慈幼、傷兵、女學事務,最知民間疾苦,也最有實績說話。
“徐老說的師範,妾身以為,不只是省錢的法子,更是救命的法子。”唐婉語氣平和,卻字字紮實,“妾身這些年辦女學、辦傷兵坊,親眼看見,一個識字、懂醫護的女子,能撐起一個家、能帶活一坊人;可這樣的人太少,根子就在先生太少。妾身支援先辦師範。至於啟動的錢——”她頓了頓,看向陳陽,“內廷這些年用度一直從簡,還攢下了一筆體己,妾身願先勻出來,做師範的開辦之資,為天下先。”
堂堂皇后,肯拿出內廷的錢來辦學,殿中眾人無不動容。那三所學堂的主事,臉上也露出了慚愧與敬佩交織的神色。
陳陽一直聽著,此刻終於拍板。
“徐老的師範之議,說到了根本,準了。”他一錘定音,“朕常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帝國能走多遠,最終不取決於炮有多利、船有多大,取決於咱們能培養出多少人。師範為教育之母,這一條,定為長久國策,優先撥款、優先辦起來。”
他隨即又對三所學堂的紛爭做了安排:“三所學堂都要擴,但不能齊頭並進、撒胡椒麵,得按前線的急需程度,分年撥款、有先有後。今年,譯員學校最急——四路都卡在言語不通上,直接關係到受降、安撫和作戰,排在頭一位,今年先緊著它擴;軍校次之,明年跟上;女學面廣量大,結合師範體系,穩步鋪開。三位都別覺得委屈,這不是誰輕誰重,是仗打到哪兒、人就先供到哪兒,緩上一兩年,一個都不會落下。”
他又特意對徐光啟道:“師範要辦好,不光教識字、教技藝,更要教做人、教做事,教出來的先生,得是能把新朝的規矩和心氣帶到天南海北的種子。徐老,這副擔子,朕交給你。”徐光啟鄭重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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