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的日頭剛把梅苑的晨露曬得發暖,顧念蘇就提著藤籃往紅裸架下走。架上的籽莢已泛出淺黃,有的莢尖裂開細縫,露出裡面暗紅的仁,仁上沾著的紅粉被日頭一照,亮得晃眼。陶盆裡的老藤開始褪綠,藤梢蜷曲著,像完成了使命的老人,慢慢把養分往籽莢裡送。
“紅裸莢能收啦!”小石頭舉著個竹耙子跑過來,耙齒上掛著個剛裂開的籽莢,莢裡的仁滾落在他手心,沉甸甸的,“太爺爺說,芒種收莢要趕早,日頭足,收的仁才幹爽,能存得久。”他把仁往顧念蘇的藤籃裡倒,仁粒碰撞發出“沙沙”的響,像細碎的金鈴聲。
穿青布短褂的爺爺搬來張舊木梯,梯子的橫檔纏著紅裸藤條,“這梯子是你曾外公當年收莢用的,藤條上還沾著往年的紅粉呢。”他爬上梯子,用竹片輕輕撬開裂口的籽莢,仁粒“噼裡啪啦”掉進下面鋪著的布單裡,布單被染得金紅一片,像落了層紅金箔。
女孩挎著小竹籃蹲在木梯旁,籃裡是曬乾的稻殼,“太奶奶說,收紅裸仁要墊稻殼,仁不沾土,還能吸潮氣。”她把稻殼往布單上撒,仁粒落在稻殼上,紅粉混著稻香,在日頭下飄出好聞的味,那些沒完全裂開的籽莢,被稻殼一襯,紅紋更豔了,像捨不得離開藤的孩子。
小陳的孫子揹著個布口袋跑進來,口袋裡裝著新打的麥秸,“太爺爺讓我拿這個來鋪地,說紅裸仁掉在麥秸上,就像躺進軟被窩,不傷仁皮。”他把麥秸往布單邊鋪,麥秸的黃混著籽莢的金紅,在梅苑的地上織出好看的圖案,風一吹,麥香和紅香纏在一起,往遠處飄。
顧念蘇翻開《醒紅記》,芒種那頁夾著個乾硬的籽莢殼,殼上的紅紋幾乎褪盡,只剩淺淡的褐。頁上寫:“芒種收紅,如拾碎金,日為篩,風為揚,石氣凝其質,方得仁實皮堅。”她指尖剛觸到殼,架上最後幾個籽莢突然“啪”地全開了,仁粒滾落,在稻殼和麥秸上蹦跳,像撒了把紅珠子。
“紅裸仁在數粒呢!”小石頭蹲在布單旁數仁粒,每粒仁都圓滾滾的,紅芯飽滿,“太爺爺說,收夠一升好仁,來年能種滿半架藤。”他數到第九十九粒時,爺爺從梯子上扔下最後一把仁,正好落在數的那粒旁,湊成了整百,小石頭樂得蹦起來,“湊整啦!湊整啦!”
青布短褂的爺爺用紅裸石杵搗著剛收的仁,石杵搗在石臼裡,發出“咚咚”的響,仁粒被搗出紅粉,混著石氣,在臼裡積成淺紅的粉。“這粉留著,秋播的時候拌種用,紅裸藤最喜歡聞自己的石氣。”他把粉裝進小陶罐,罐口用紅布封好,紅布上繡著小小的紅裸花,是奶奶早年繡的。
傍晚,梅苑的紅裸架空了,老藤蔫蔫地垂著,只有藤根處還透著點倔強的綠。老人們坐在石桌邊,用紅裸仁串手鍊,仁粒被細麻繩穿著,在日頭下泛著溫潤的紅,“把這手鍊戴在手腕上,就像把今年的暖收進了心裡。”李奶奶把串好的手鍊遞給顧念蘇,手鍊貼在她手腕,暖烘烘的,帶著日頭和紅裸的氣息。
顧念蘇在賬本上寫下:“芒種,收紅裸仁,實。”筆尖落處,陶盆裡的老藤突然抖落最後幾片枯葉,枯葉落在麥秸上,蓋著幾粒遺漏的仁,像給它們蓋上了小被子。她撿起片枯葉夾進賬本,葉邊的褐黃裡,還殘留著點紅,那是紅裸藤留給梅苑的最後一抹豔。
夜裡的梅苑靜悄悄的,只有石臼裡的紅裸粉還透著點餘溫。顧念蘇躺在床上,摸著腕上的紅裸仁手鍊,能感覺到仁粒的堅實。恍惚間,曾外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收紅裸仁,收的不只是籽,是一年的盼頭,是地氣和日頭給的暖,藏在仁裡,等來年再發出來。”她想著來年的紅裸花,慢慢進入了夢鄉,夢裡滿是金紅的仁粒和豔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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