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兒聽到“熱鬧”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家,也是冷冷清清的。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有時候週末一整天不說一句話,到晚上發現自己的嗓子像是生了鏽,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是啞的。她不是沒有朋友,馬小玲、王珍珍、毛優,都是認識了很多年的閨蜜,但朋友們都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天天黏在一起。她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就這樣了——一個人過一輩子,等到老了,頭髮白了,牙齒掉了,還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那些不認識的人在笑。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鏡子。鏡子裡的她,臉上沒有皺紋,皮膚還算緊緻,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一點細紋,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的頭髮還是黑的,沒有一根白的。她的身材也保持得很好,不胖不瘦,該有的曲線都有。但她在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裡看到了一個數字——三十。快三十了。三十歲在別人眼裡還年輕,在她眼裡卻像是警鐘。她知道自己的容顏不會永遠停留在這個狀態,皮膚會鬆弛,眼角會下垂,頭髮會變白。
楊高躺在沙發上,不知道李心兒在想什麼。他繼續說他的事,說他在碧遊村遇到楊似雯,說楊似雯教他風神腿,說楊錦天給他丹藥,說他在港城這邊的生活。他說得很亂,想到什麼說什麼,沒有邏輯,沒有順序,想到哪說到哪。但李心兒沒有打斷他,她坐在椅子上,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句。
她其實想知道的是平行世界的楊錦成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跟這個世界的楊錦成一樣,沉默寡言,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話都不肯說。是不是也一樣,心裡裝著很多人,但從來不告訴任何人誰最重要。但她沒有問出口,因為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楊高說的那個楊錦成,己經死了。死人沒有答案。
一個小時的時間很快就要到了。楊高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張名片。不是那種列印店批次印刷的名片,是用厚卡紙手寫的,邊角剪得不太整齊,字型是那種復古的花體字,看起來像是用羽毛筆寫的。名片的正面寫著“楊高”兩個字,下面是他的電話號碼。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笑臉的眼睛是兩條弧線,嘴巴是一個大大的弧形,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楊高把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李心兒面前。“李醫生,如果陳永仁來找你的話,你把這個電話給他。”
李心兒拿起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號碼,又看了看背面那個笑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陳永仁是我的病人,我不能洩露他的資訊。”
楊高從沙發上坐起來,穿上鞋子,看著李心兒。他的表情認真了起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吊兒郎當的樣子。
“李醫生,陳永仁是個臥底。他的上線,就是黃志誠黃警司,幾天前被人從大廈天台上扔了下來。自由落體,無繩高空彈跳,落地有聲。”楊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猜,下一個會不會是他?”
李心兒的手停了一下。她看著楊高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威脅,沒有誇張,只有一種“我在說事實”的平靜。她認識陳永仁,那個鬍子拉碴、衣服皺巴巴的年輕人,坐在她診室的沙發上,話很少,但每一次開口都是實話。他告訴她他睡不著,告訴她自己有時候會夢到一些不想夢到的東西,告訴她謝謝她願意聽。她不知道他是臥底,但她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會在深夜兩點打電話預約,不會在談話的時候突然停下來,豎起耳朵聽走廊裡的腳步聲,不會在離開的時候先開門一條縫,看一眼外面再走。
她以為自己是他的醫生,可以幫他。現在她知道了,自己什麼都幫不了。他能信任的人,不是她。
“如果他想活,”楊高站起來,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就打這個電話。那些賣粉的都是沒人性的,他們不會因為他是個好人就不殺他。”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一眼李心兒。她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那張名片,拇指在名片背面那個笑臉上來回摩挲著。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發亮。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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