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港城最後一塊沒有被霓虹燈完全吞噬的地方。這裡的燈光是昏黃的、閃爍的,像是快要燃盡的蠟燭,掙扎著照亮那些白天見不得光的東西。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電子錶、賣盜版唱片、賣翻版球衣、賣一些你叫不出名字但看起來好像有點用的東西。空氣裡混著咖哩魚蛋的辛辣味、臭豆腐的酸臭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舊時代的氣味。
楊高跟李哥走進廟街深處的一條巷子,巷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燈箱,上面寫著“XXX錄影廳”幾個字,燈箱的燈管壞了半邊,那個“錄”字只有上半截在亮。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牆面上貼滿了各種錄影帶封面的海報,有些己經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下面更早的海報,層層疊疊的,像是時間的斷層。
錄影廳在二樓,樓梯的扶手是鐵管的,刷著綠漆,漆面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生鏽的金屬。樓梯的燈也是昏黃的,照著牆壁上那些用馬克筆寫的小廣告,號碼都被塗抹過,但還能看出輪廓。楊高走在前面,李哥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像是有人在跟蹤他們。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煙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錄影廳不大,但五臟俱全。三面牆上全是貨架,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錄影帶,按國家分類,按題材分類,標籤用馬克筆手寫,字跡潦草但能辨認。收銀臺在門口,一個古惑仔坐在後面,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正在低頭用指甲銼磨指甲。他的頭髮染成黃色,打了髮膠,一根一根地豎著,像是被電擊過的刺蝟。
楊高走到貨架前,目光掃過那些錄影帶的封面,有些封面尺度大得離譜。他隨手抽出一盤,看了看封底的內容簡介,又插回去了。李哥站在他旁邊,也是興致勃勃地在挑選。兩個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這個年紀特有的“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就是想看看”的興奮。
“這盤怎麼樣?”李哥從貨架上抽出一盤,封面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女人,穿著護士服,手裡拿著一根針筒,臉上的表情讓人浮想聯翩。
楊高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封面越好看內容越無聊,這是選片的第一原則。你選那種封面醜到讓人不想看的,內容反而可能有驚喜。”
李哥用一種“你小子懂行”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把那盤護士題材的錄影帶放了回去,開始翻找那些封面醜得讓人不忍首視的。
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像是剛走完一段很長很長的路。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皮夾克,拉鍊沒有拉,露出裡面皺巴巴的白襯衫。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幾天沒洗。臉上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眼袋很重,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到外掏空了一遍,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在走路。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一種在黑暗中待久了之後才會有的、敏銳而警惕的亮。
陳永仁。
李哥一看到這個男人,二話不說,從貨架上抽了幾盤錄影帶,快步走到收銀臺前。古惑仔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錄影帶封面上掃了一下,什麼也沒說,數了數數量,按了計算器,報了個數字,說了句“今晚特價,給你打八折”。李哥掏出錢包,付了錢,把錄影帶裝進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裡,轉身走了出去。整個過程中,他沒有看陳永仁一眼,也沒有跟楊高打招呼,乾淨利落地消失在了樓梯口。
楊高看著陳永仁,陳永仁看著楊高。兩個人在貨架之間的過道里對視了兩秒,誰都沒有說話。然後楊高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今天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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