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累得像條死狗的趙福貴,被尿憋醒,搖搖晃晃地走出臭氣熏天的工棚。冰冷的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噤,清醒了不少。他走到工棚後面那片亂石灘上,對著月光下白花花的一片石頭嘩嘩地放水。
就在這時,他隱約聽到一陣壓抑的、像是女人哭泣的聲音。他繫好褲子,循著聲音,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躲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
月光下,他看見工地食堂那個負責燒火做飯的、有點傻乎乎的黑胖姑娘,正被那個管記工分的小頭目按在另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那姑娘的褲子褪到了膝蓋,兩條白花花的大腿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她嘴裡發出嗚嗚的哭聲,掙扎著,卻被那小頭目死死地壓住,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哭啥哭!老實點!明天給你記滿工分!”
趙福貴認得那姑娘,是鄰村的,家裡窮,腦子又不靈光,才被送到工地上幹最髒最累的活。他看著眼前這一幕,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他想衝出去,想一拳頭砸在那小頭目猥瑣的臉上。可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他想起自己巴結對方時那副卑賤的樣子,想起那多出來的半個工分,想起王春娥說的“混出個人樣”……
最終,他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一步一步地退回了工棚,重新躺回那散發著惡臭的草鋪上。身邊的鼾聲和磨牙聲依舊,可他再也睡不著了。他睜著眼睛,看著工棚頂破洞處漏下來的那一小片冰冷的月光,覺得那月光像一把刀子,正一點點地剜著他的心。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在這想要“混出個人樣”的路上,有些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流失,變得和他肩膀上那些老繭一樣,又硬又冷。
而此刻,幾十裡外的奶子河村,趙秀芝也在看著月亮。
她坐在自家院子冰涼的磨盤上,懷裡緊緊抱著那本《農村醫療手冊》。她已經翻到了最後幾頁,關於“接生與新生兒護理”的部分。那些文字和圖示,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和一種奇異的聯結。
她的月事,已經遲了快半個月了。
起初她沒在意,以為是勞累或者心事重。可時間一天天過去,那種熟悉的、小腹墜脹的感覺始終沒有來。反而開始覺得身子懶洋洋的,胸口發脹,偶爾聞到油膩的味道會一陣陣地噁心。
一個可怕的、卻又隱隱帶著某種宿命般誘惑的念頭,像水底的鬼魅,緩緩浮上了她的心頭。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被薄雲遮住、顯得有些朦朧的月亮。月光清冷地灑下來,照著她蒼白而迷茫的臉。她下意識地用手撫摸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那裡,難道真的像這書裡說的,有了一個……小小的生命?一個連線著她和那個遠去身影的生命?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抖,一半是冰冷的恐懼,一半是滾燙的悸動。她想起李向陽遞給她書時溫和的眼神,想起紙條上那力透紙背的“等我”,又想起村裡那些對未婚先孕女子的唾罵和沉塘的古老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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