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他像一頭剛剛犁完二十畝生荒地的、累脫了力的老牛,雙手撐著膝蓋,整個身子彎成一張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喘息聲粗糙而響亮,在悶熱的空氣裡傳得很遠。白色的汗氣從他頭頂、從他寬闊的脊背上蒸騰而起,在灼熱的陽光裡扭曲變形,讓他看起來像剛從蒸籠裡跳出來的怪物。
那姑娘,王秀娟,早已看傻了,張著櫻桃小口,半天合不攏。她看著眼前這個泥人、汗人,這個彷彿從遠古走來的、充滿了原始力量的男人,看著他身上那些還在突突跳動、如同活物的肌肉塊,看著他如同從沸水裡撈出來一樣、蒸騰著熱氣的身軀,心裡頭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撞了一下,咚、咚、咚,跳得又亂又急。一股熱流從小腹升起,竄遍全身,臉上火燒火燎,慌慌的,亂亂的,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被這野蠻力量震懾住的燥熱與……悸動。
“還……還愣著幹啥?”上官福貴喘勻了氣,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汗,結果把臉抹得更花了,他沒好氣地粗聲說,試圖掩飾自己剛才那片刻的失態和此刻依舊擂鼓般的心跳,“還不趕著你的破車走?等著這‘鬼見愁’的泥坑緩過勁來,再把它吞回去啊?”
王秀娟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臉上紅雲密佈,一直蔓延到脖頸深處,慌忙低下頭,手忙腳亂地去牽那老驢的韁繩,聲音細得像蚊子扇動翅膀:“謝……謝謝大哥……真,真不知道咋謝你……”
她的聲音帶著點劫後餘生的顫抖。
就在她牽著驢,車子吱呀作響地將要啟動的那一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趕緊從車上的一箇舊包袱裡,摸索出一個軍用水壺,雙手捧著,像進貢一樣,遞到上官福貴面前。那水壺在她微微顫抖的手裡,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大哥,喝……喝口水吧。乾淨的……” 她補充道,聲音裡帶著懇求,彷彿他不接受,就是不肯原諒她剛才的冒失。
上官福貴看了看那軍綠色的水壺,又看了看姑娘那雙因為緊張和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手不算白皙,甚至有些粗糙,指節也因為勞作而有些粗大,但形狀是好看的,手腕處很細,顯得那雙手格外柔軟。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姑娘的臉上,落在她那雙溼漉漉、黑黝黝、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般的眼眸裡。那眼睛裡,有毫不掩飾的感激,有未褪盡的怯懦,有一種被驚嚇到的柔弱,還有一種他從未在別的女人眼裡看到過的、清澈見底、讓他心頭莫名一軟的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喉嚨確實幹得冒煙。還是伸出了手。他的大手,滿是乾涸和新鮮的泥漬,汗水和泥土混合成黑色的汙垢嵌在指甲縫和皮膚的紋路里,幾乎將那個軍綠色的水壺完全包裹、吞噬。他的手指,那幾根剛剛爆發出驚人力道的粗壯手指,無意中碰到了姑娘遞水壺時未來得及完全縮回的指尖。
那一瞬間,像有一股微弱卻極其清晰的電流,從兩人皮膚接觸的那一小點猛地竄了上來,順著他的胳膊,以無可阻擋之勢直衝到天靈蓋,讓他頭皮一陣發麻,又猛地砸迴心口窩,在那裡炸開,攪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他渾身一僵,那隻握慣了鋤頭鎬把、能輕易扳倒一頭半大牛犢、砸碎堅硬土塊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一下。
姑娘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樣,“呀”地輕呼一聲,飛快地縮回了手,頭垂得更低了,連白皙的耳根子和一段脖頸都紅透了,彷彿要滴下血來。
上官福貴強作鎮定,擰開壺蓋,仰起頭,“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幾大口。水是涼的,帶著點深井裡才有的、透徹心扉的甘甜,流過他火燒火燎、如同焦土般的喉嚨,一直涼到胃裡,熨帖得他幾乎要舒服地呻吟出來。這口水,比他這輩子喝過的任何東西都要解渴,比過年時的紅薯燒酒還要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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