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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六十四封_第1章 血日(1)

那輪太陽,絕非凡間之物。它像是從太古洪荒的鍊鋼爐裡直接扒拉出來的,通體白熾,帶著一股子要燒穿天地、熔鍊萬物的狠勁,直挺挺地懸在冀中平原灰濛濛的天靈蓋上。天空被燒得退了色,只剩一片晃眼的、令人心慌的白。沒有云,連只鳥都沒有,彷彿所有活物都識趣地躲開了這天地熔爐的出口。地是黃的,乾裂的黃土道被曬得冒起一層蜃樓般的虛煙,腳踩上去,能聽見土坷垃細微的碎裂聲,那股子滾燙更是惡毒地穿透膠鞋底子,直往骨頭縫裡鑽,像是要把人的骨髓也熬幹。

林恆就是從這條被詛咒的道上“滾”回來的。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軍裝,領口磨出了毛邊,像狗啃過。沒戴帽子,剃得極短的頭髮茬兒下,青色的頭皮被曬得泛著油光,滲出的汗珠子剛冒頭就被無情地蒸乾,只留下一片片白花花的鹽鹼痕跡,像是地圖上標示的荒蕪地帶。他走路的姿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腳脖子從黏稠的、帶著吸力的黃土泥沼裡拔出來,帶著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未曾磨滅的、牲口般的蠻勁。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軍用揹包,磨破了一個小角,露出裡面暗綠色的襯布,壓得他脊樑微微彎著,不像個光榮退伍的兵,倒像一頭在無邊荒野裡跋涉了太久、耗盡了氣力、卻依舊繃著最後一根神經的獨狼。

村子就在眼前,靜得可怕。幾排高矮不一的平房,牆壁斑駁,用黃土和麥秸糊抹的牆面剝落出大大小小的疤痕,像一群被歲月和遺忘抽乾了精血、趴在地上默默等死的土鱉。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久的老槐樹,半邊身子早已枯死,黑黢黋的枝丫猙獰地伸向天空,像無數條幹瘦的、向蒼天索命或者祈求速死的手臂。樹底下,一條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數的黃狗癱在那裡,吐著長長的、滴著黏涎的舌頭,肚子劇烈地起伏著,對林恆這個陌生人的到來,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而沉鬱的氣味——曬蔫的野草散發出的帶著絕望的青腥氣,牲畜糞便經過暴曬後發酵出的、直衝腦門的氨臭味,還有從那些寂靜院落深處飄散出來的、屬於衰老、停滯和緩慢腐朽的沉悶氣息。這味道,林恆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心頭一陣發緊,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沾滿灰塵的蛛網,又癢又澀,引出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當兵五年,在西南邊陲那不見天日的熱帶雨林裡,聞慣了那裡的潮溼、綠植瘋狂生長時散發的、幾乎帶有攻擊性的生機,以及深厚落葉層下泥土的、帶著甜腥味的腐殖質氣息。那裡的生命是喧鬧的、擁擠的、肆無忌憚的,每一種生物都在用盡全力吶喊、爭奪、生存。而眼前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卻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巨人的胸膛,血液早已流乾,只剩下沉默的、正在陽光下慢慢風乾、龜裂的皮膚。只有幾聲有氣無力、像是從墳墓裡擠出來的雞鳴,和遠處某個院落裡傳來的、老太婆那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聲音,證明這裡還有一絲殘存的、痛苦的生命跡象。

他走到老槐樹下,把肩膀上沉重的揹包卸下來,發出一聲悶響,靠在粗糙皸裂的樹皮上。樹蔭很小,吝嗇地投下一小片斑駁的影子,幾乎遮不住什麼。他從褲兜裡摸出半包被揉得皺巴巴、幾乎快要散架的香菸,煙盒上印著的模糊圖案,依稀還能看出是某個城市的標誌。他抽出一根,過濾嘴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軟塌。他用一個鏽跡斑斑的軍用打火機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質菸草那辛辣、嗆人的味道猛地衝進肺裡,帶來一絲短暫的、近乎自虐般的慰藉。

目光像一把遲鈍的刀子,緩緩掃過村子。王老憨家的院牆塌了半邊,碎磚爛瓦散了一地,野草在那裡得意洋洋地生長著,也沒人收拾。李老四家的屋頂上,去年他離家時就說著要換的瓦片,還是那麼破敗地耷拉著,像老人鬆動的牙齒。記憶裡那些光著屁股、渾身曬得黝黑,像泥鰍一樣在村裡追逐打鬧、追得雞飛狗跳的野小子們,一個也看不見了。他知道,他們都走了,像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捲走的蒲公英種子,輕飄飄地,身不由己地,散落到城市那些巨大的、吞噬生命的建築工地上,或者終日轟鳴、不見天日的工廠流水線裡。留下的,是像老槐樹一樣紮根本就走不動的老人,和少數幾個像他一樣,在外面的世界轉了一圈,不知為何又拖著疲憊身軀“滾”回來的,比如他自己。

“恆子……是恆子回來了?”一個沙啞得像是破風箱拉扯的聲音,顫巍巍地響起。

林恆轉過頭,看見一個佝僂得幾乎對摺的老頭,拄著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棍,從旁邊一個低矮的院門裡艱難地挪出來。是村西頭的五保戶,老順爺。他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埋下一粒麥種,縱橫交錯,記錄著七十多年的風霜雨雪。眼睛渾濁得像兩口被遺棄的、快要乾涸見底的泥塘,幾乎看不到一絲光亮。

“嗯,回來了。順爺。”林恆應了一聲,聲音因為乾渴和煙燻而顯得異常乾澀。

“回來好,回來好……”老順爺喃喃著,混濁的眼睛在他身上、在那身舊軍裝上吃力地打量了一番,像是要確認什麼,“外面……不好混吧?聽說……城裡人精得很,吃人不吐骨頭……”

林恆沒說話,只是又用力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霧連同胸腔裡的濁氣一起緩緩吐出。好不好混?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在部隊裡,有鐵一般的紀律,有明確到經緯度的任務,有隱藏在叢林深處、方位明確的敵人。可回到這裡,面對這片廣袤而沉寂的土地,他感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無處著力的茫然和沉重。這裡的敵人是無形的,是流逝的時間,是逃離的人群,是這片土地本身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衰敗氣息。

**)片碎憶記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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